第2章 暗香浮动

豆沙包的甜味还在嘴里没散干净，第二天一早，楚听晚就被王嬷嬷叫去了库房。

“今天人手不够，你去帮着李掌事清点香料。”王嬷嬷板着脸，“手脚放轻点，碰坏一点，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
楚听晚低头应了声是。

库房在调香局最里面，单独的一排屋子，门窗都关得严实。李掌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脸瘦，颧骨高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。

她没多说话，扔给楚听晚一本厚厚的簿子，又指了指靠墙那排紫檀木柜。

“照着簿子上的记，一样一样对。数量、成色、年份，看仔细了。”

楚听晚接过簿子，打开第一页。

“龙涎香，贡品，三斤七两。储于甲字三号柜。”

她走到甲字柜前，找到三号。柜门打开，里面是分格的小抽屉。她拉开标着“龙涎”的那格。

一块块暗金色的香块，用油纸仔细包着，码得整齐。她伸手拿起一块，掂了掂分量，又凑近闻了闻。

气味醇厚，是上品。

但手感……好像轻了点。

楚听晚没吭声，把香块放回去，数了数。一共十二块。她翻开簿子又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的确实是“十二块，三斤七两”。

可她刚才掂的那块，绝对不够三两。

楚听晚皱了皱眉，在簿子边上用炭笔做了个小小的记号。然后继续往下对。

沉香、檀香、麝香、苏合香……一种一种对过去。大部分都对得上，但总有那么几样，要么分量感觉不对，要么气味里掺了别的。

比如那盒标着“三十年陈海南沉香”的，打开闻，确实有沉香的底子，但里面混了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普通檀木的味道。不是行家，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
楚听晚的手指在簿子上轻轻划过。

她又看到一种叫“雪中春信”的底料。这是江南楚家秘方里提过的一种稀有香基，用初春雪水浸泡特定花卉，再配以特殊手法炮制，产量极少，价比黄金。

簿子上记着：“雪中春信，三两，储于丙字五号。”

她找到丙字五号柜，拉开抽屉。

里面确实放着几个小瓷罐。她打开其中一个，用手指沾了一点闻。

不对。

这不是真正的“雪中春信”。气味相似，但底子薄了，少了那股子清冽的冰雪气。这是用普通春花香料加冰片仿的，虽然也是好货，但和真品差远了。

楚听晚把瓷罐盖好，放回原处。

她在簿子“雪中春信”那一行，又做了个记号。

“对完了？”

李掌事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
楚听晚手一抖，炭笔差点掉地上。她转过身，低头道：“回掌事，刚对到丙字柜。”

李掌事走过来，拿起她手里的簿子，翻看了几页。目光在那几个炭笔记号上停了停。

“这些记号什么意思？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觉得分量好像有些微出入，怕记错了，先标一下，等会儿再复对一遍。”楚听晚声音放得很轻。

李掌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把簿子扔回她怀里。

“用不着你复对。对完了就出来，外头还有活。”

“是。”

楚听晚赶紧把剩下的几样对完，合上簿子，退出库房。

门在身后关上，她松了口气，手心全是汗。

刚走到廊下，就看见苏月见从对面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
苏月见脚步没停，只淡淡看了她一眼。

擦肩而过的时候，楚听晚听见极低的一句话，像风吹过耳畔。

“香局水深，某些香料，连我都未必清楚去向。”

说完，苏月见已经走过去了，背影端正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。

楚听晚站在原地，心跳得厉害。

苏姑姑这话……是在提醒她，刚才发现的问题，可能牵扯更大？

午饭还是在廊下啃馒头。小桃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。

“听说没？太医院今天要来人了。”

楚听晚抬头：“太医院？”

“嗯，说是要查验一批香药的药性，和咱们局里对接。”小桃啃了口馒头，“来的好像是个年轻太医，姓陆。长得可俊了。”

楚听晚没接话，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馒头。

下午，她又被派去晾晒房。刚把一批香草铺开，就听见前院传来动静。

几个人走进院子。为首的是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，身量修长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。旁边跟着两个药童，提着箱子。

李掌事迎上去，脸上堆着笑。

“陆太医来了，有失远迎。”

“李掌事客气。”那年轻太医声音温和，“奉院判之命，来查验这批新到的安息香和龙脑，看看药性是否合宜入香。”

“都在库里备着呢，您随我来。”

一行人往库房方向去。

楚听晚低下头，继续摆弄手里的香草。可眼角余光，还是瞥见那陆太医经过时，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
目光很平静，就像看院子里任何一个普通宫女一样。

但楚听晚心里莫名紧了紧。

傍晚收工前，王嬷嬷突然把楚听晚叫到跟前。

“今晚你值夜。”

楚听晚一愣：“嬷嬷，我才来没几天……”

“让你值你就值。”王嬷嬷不耐烦地摆手，“西厢房那边，守着那几缸新泡的香露。听着点动静，别让野猫野狗打翻了。”

楚听晚只能应下。

夜里，调香局静得吓人。

西厢房这边更偏，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笼，光晕昏黄。楚听晚裹着件旧棉袄，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
她有点困，但又不敢睡死。风吹过院子里的香草，沙沙地响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隐约听见有脚步声。

很轻，但确实有人往这边来。

楚听晚立刻清醒了，屏住呼吸，身子往门框后缩了缩。

两个穿着高等宫婢服饰的女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，停在离西厢房不远的一棵树下。灯笼光够不到那儿，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江南那边新到的贡香，过几日就要入库了。”

“能没听说？顾家少东家亲自押送，阵仗大着呢。”

“顾家这次……怕是又赚不少吧？”

“那还用说？宫里采买这一块，油水最厚。萧掌印那边……”

声音压得更低了，楚听晚竖起耳朵，也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。

“……账目……替换……神不知鬼不觉……”

其中一个宫婢忽然朝西厢房这边看了一眼。

楚听晚赶紧闭上眼睛，假装睡着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她慢慢睁开眼，手心冰凉。

江南。顾家。萧掌印。账目。替换。

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打转。

还有白天在库房里，那些对不上的记录，被替换的底料。

原来苏姑姑说的“水深”，是这个意思。

楚听晚坐在黑暗里，看着廊下那盏摇晃的灯笼。

风吹过来，带来院子里各种香料混杂的气味。

香的底下，到底是什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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