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没入宫闱

风雪跟刀子似的，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
楚听晚缩在破旧的棉袄里，脚上的镣铐早就卸了，可手腕上那一圈淤青还在。押送的官差把她往宫门侧边的小角门一推，嗓子扯得老高：“调香局的！人给你们送到了！”

角门里出来个老太监，眼皮子耷拉着，扫了楚听晚一眼，像是看什么物件。

“名字。”

“楚……楚听晚。”

老太监翻开手里的簿子，用指甲划拉了一下。“罪臣楚瑜之女，没入贱籍，充调香局杂役。”他合上簿子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跟着走。”

楚听晚低着头，跟在那老太监身后。宫墙真高啊，灰扑扑的，望不到顶。脚下的路是青石板，被雪盖了一层，踩上去又湿又滑。

她不敢多看。

调香局在宫城西边，是个三进的院子。还没进门，就闻到一股子混杂的香气——檀香、沉香、还有些辨不出来的花香，混在一起，有点闷人。

老太监把她领到最偏的一排矮房前，指了指最里头那间。“就这儿。每日卯时起身，跟着王嬷嬷干活。规矩有人教你，学不会，挨罚。”

说完就走了。

楚听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屋里黑，只有一个小窗，透进来点惨白的光。通铺，能睡七八个人，现在空着。墙角堆着些杂物，一股子霉味。

她把怀里仅有的一个小包袱放在铺上。包袱里就两件换洗的里衣，还是娘亲偷偷塞给她的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很重。

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跨进来，手里拎着根藤条。她上下打量楚听晚，鼻子哼了一声。“新来的？姓楚？”

楚听晚赶紧福身：“是。”

“我是王嬷嬷，管你们这屋的。”王嬷嬷用藤条点点地面，“调香局的规矩，第一条，少听、少看、少闻。第二条，叫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别问。第三条，”她藤条抬起来，几乎戳到楚听晚鼻子，“管好你的嘴。不该说的，一个字都别往外蹦。懂了吗？”

“懂了。”

“今天算你运气，活儿轻。”王嬷嬷转身，“跟我来，先去认认地方。”

所谓的认地方，就是穿过几道回廊，到了后院。院子里堆着成捆的香木、晾晒着各色香草，几个粗使宫女正拿着大剪子修剪枝叶。靠墙一排大缸，泡着不知什么东西，气味刺鼻。

“那是洗香料的池子。”王嬷嬷随手一指，“明日开始，你就跟着她们洗料。现在，去灶房帮忙。”

灶房在后院东头，烟熏火燎。楚听晚被塞了个蒲扇，蹲在灶台前看火。烟呛得她直流眼泪，手上脸上很快沾满了灰。

一个圆脸小宫女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新来的？你叫什么？”

“楚听晚。”

“我叫小桃。”小桃左右看看，飞快地说，“王嬷嬷凶，但只要你听话，不偷懒，她一般不打人。最要小心的是李掌事，她管调香房里的事，眼睛毒得很。”

楚听晚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
小桃却自顾自说下去：“咱们这儿看着清净，其实水深着呢。你闻见没？那些香，贵的吓人。可千万别好奇去碰，碰坏了，把你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
正说着，外头有人喊：“小桃！死哪儿去了？柴火不够了！”

小桃吐吐舌头，赶紧跑了。

楚听晚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父亲下狱时的哭喊，母亲最后塞包袱时冰凉的手，还有这一路的风雪。

都过去了。

她现在只是个贱籍奴婢，在宫里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
活下去，得先学会闭嘴。

傍晚，杂役房的人都回来了。加上楚听晚，一共六个。大家都很累，没什么话，打了水胡乱洗漱，就爬上通铺。

楚听晚睡在最靠墙的位置。被子又薄又硬，还有股怪味。她睁着眼，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
外头好像又下雪了，风刮过窗棂，呜呜地响。

第二天天没亮就被叫起来。王嬷嬷分派活计，楚听晚果然被派去洗香料。

那池子水是温的，泛着黄褐色。要把大捆的香草浸进去，反复揉搓，把泥沙和杂质洗掉。水很快变得浑浊，手泡在里面，没多久就皱得发白。

一起干活的两个宫女年纪大些，不怎么说话。楚听晚也沉默着，只是埋头搓洗。

她的动作不快，但很仔细。手指划过香草的根茎时，下意识地会去感受它的质地，嗅闻那被污水掩盖下，一丝极淡的本味。

是甘松。年份不够，炮制也急了，火气太重。

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，随即低下头，更用力地搓洗。

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
晌午有半个时辰休息。楚听晚领了两个粗面馒头，蹲在廊下啃。馒头又干又硬，噎得慌。

一个身影停在她面前。

楚听晚抬头，逆着光，只看到一身浅青色的女官服饰，纹样简洁，但料子很好。那人身量高挑，面容端庄，看不出年纪，只一双眼睛沉静得很。

是昨天在押解队伍经过时，站在廊下的那位女官。

楚听晚赶紧站起来，垂手立着。

女官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平平的：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奴婢楚听晚。”

“多大了？”

“十七。”

女官点点头。“我是调香局的掌香女官，姓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在这里做事，记住三个字：慎言，慎行，慎嗅。”

楚听晚心里猛地一跳。

苏……苏月见？娘亲提过，苏家有位姑姑，早年选入宫中，莫非就是眼前这位？

她不敢抬头，只低声应：“是，奴婢记住了。”

苏月见又看了她片刻，才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，像是想起什么，侧过脸对跟在旁边的王嬷嬷淡淡道：“这丫头看着还算伶俐，洗料仔细些。明日让她去晾晒房吧，那边活轻点。”

王嬷嬷连忙躬身：“是，苏掌香。”

楚听晚站在原地，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。掌心全是汗。

苏姑姑认出她了。

那句“慎嗅”，是提醒，也是警告。

下午的活果然换了。晾晒房在院子南面，通风好些，活儿是把洗好的香草铺在竹匾上，搬到日头底下晒。虽然也要搬搬抬抬，但比泡在冷水里强。

楚听晚抱着沉重的竹匾，一趟一趟地走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有那么一点点暖意。

她经过一排紧闭的雕花木窗时，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
“……这批龙涎香，萧掌印亲自过问的，可不敢怠慢……”

“……听说江南那边新到的货，顾家少东家亲自押送……”

声音压得很低，很快又没了。

楚听晚脚步没停，像是没听见。她把竹匾放好，仔细地把香草摊开。

心里却记下了那两个名字。

萧掌印。顾家少东家。

日头渐渐西斜。收工的时候，楚听晚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。她跟着其他人往回走，路过灶房，看见小桃偷偷朝她招手。

等人都过去了，小桃塞给她一个还有点温热的纸包。

“给，豆沙包。我看你中午就啃俩馒头，肯定饿。”小桃眨眨眼，“苏掌香吩咐灶上多蒸的，我偷藏了一个。”

楚听晚捏着那纸包，喉咙有点堵。“谢谢。”

“谢啥。”小桃摆摆手，凑近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运气真好，苏掌香可是难得开口关照人。不过……”她左右看看，“你也得小心点。这局里，盯着她位置的人可不少。你得了她的眼，说不定就碍了别人的眼。”

楚听晚点点头，把纸包揣进怀里。

回到杂役房，她趁着没人注意，躲在角落里把豆沙包吃了。甜的，有点腻，但确实是这么久以来，第一口像样的东西。

夜里，她躺在硬板铺上，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。

手腕上的淤青还在疼。泡了一天水的手指，火辣辣的。

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，似乎松了一点点。

苏姑姑在。虽然不能相认，但总归不是举目无亲。

她得活下去。在这满是香气，却也满是看不见的刀子的地方，活下去。

得把眼睛擦亮，把耳朵竖起来。

把嘴巴，闭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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