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命换来的

第二天天没亮，林栖就醒了。冻醒的。

她翻了个身，感到左胳膊一片温热——念宝蜷在她怀里，小小一团，呼吸轻得像只猫。这孩子睡觉的姿势很紧，缩着肩膀，像是随时准备挨打的样子。

林栖看了她一眼，轻轻把手抽出来，坐起身。今天先摸清楚地形。往哪个方向跑、路上有没有吃的、走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。她都盘算好了——前两天踩点备粮，第三天走人。

至于念宝……她没有往下想。拎着那半截剪刀出了门。

村道上空无一人。天边刚泛鱼肚白，晨风干燥而冷。她沿着记忆往山脚走，步子不快不慢——走快了喘不上气。

山脚背阴处，一片野葛藤缠绕在枯树上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扒开干硬的土层，用那半截剪刀一点一点地撬。

撬了没几下，指甲就劈了。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
她没停。把麻绳从空间里取出来缠在手上当护垫，继续刨。

小半个时辰后，她终于从土里拽出了一块葛根。不大——两斤出头——但在荒年里，这是能救命的东西。

她把葛根收进空间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往回走。

回到破屋，念宝已经醒了。看到林栖回来，眼睛里亮了一下，又飞快低下头，像怕被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她。

林栖从空间里取出那块葛根，往地上一放："一会儿有吃的。"

念宝偷偷瞟了一眼那根茎，咽了咽口水。

林栖蹲下来处理葛根。刮皮、清洗、捣碎、加水搅拌。念宝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"想吃吗？"

念宝使劲点头。

"等着。"

等葛粉沉淀的时间里，林栖把破屋里翻了一遍，找出所有能用的东西：一个缺了口的陶罐，半截竹筒，一小捆麻绳，一个破了半边沿的筛子。她把最有用的几样收进了空间。

然后蹲在院子里，用三块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灶台，生火烧水。把沉淀好的葛粉取出来，加凉水调开，倒进滚水里搅成透明的糊糊。

没有盐，没有糖，什么调料都没有。

林栖把糊糊倒进两个豁口碗里，推了一碗到念宝面前。念宝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吹了吹，抿了一口。

她抬起头，黑亮的眼睛里像亮了一盏灯："娘……甜的。"

林栖也喝了一口。没有甜味，但这是她来到这个破世道之后，第一次吃到热的东西。

喝完糊糊，念宝伸出舌头舔碗沿上残留的糊糊。林栖伸手把碗抽走："晚上还有。"

念宝抬起头，嘴角一圈白糊糊，笑了一下。

林栖别过脸去。

她不能心软。明天踩完路，她就走了。这孩子跟她没关系。

——这个决心，维持了不到六个时辰。

天黑了。

林栖坐在门槛上，把今天的收获清点了一遍。一块葛根吃了大半，剩下的收进了空间。明天再挖一天，攒够路上吃的，后天一早就走。

她站起来，正要关门进屋——余光扫到院墙外的黑暗里，有几个晃动的人影。

她的手停住了。

不是村里人的走动。那几个影子的姿态不对——弓着背，脚步轻而碎，像猫着腰在摸什么。林栖的心猛地提了一下。她立刻转身，把门轻轻掩上，没有插闩——插闩会有声音。她摸到那半截剪刀握在手心里，蹲在门后的黑暗里，屏住呼吸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是一个人的，是好几个。

院门的破木栅被人轻轻推开了。月光底下，五条黑影摸了进来。瘦得皮包骨，衣衫褴褛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——流民，饿极了的流民。

为首的那个压低声音说："搜。这家有粮。"

林栖握紧了剪刀。硬扛？打不过五个。跑？她从屋后翻墙跑得掉，但念宝在屋里。

她在犹豫的那一秒里，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
木门撞在她肩膀上，把她整个人撞翻在地。剪刀脱了手，滑进黑暗里。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，一只手就已经揪住了她的领口把她提了起来。一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凑到她面前，嘴里喷出酸腐的气息："粮在哪儿？"

林栖没说话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空间里有半块葛根和一小撮盐，但这些东西她拿不出来，一拿出来就等于告诉对方她身上有秘密。

"不给？"流民头子的手掐上了她的脖子，"那就先杀了你，再慢慢翻。"

窒息感涌上来。林栖两手掰着那只手腕，腿在地上乱蹬，眼前开始发黑。

就在这时候——

一声尖叫从身后炸开。

"不准动我娘！"

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冲出来，手里抱着一根比她胳膊粗不了多少的树枝，哭着、喊着、朝那个掐着林栖脖子的男人扑了上去。

念宝。

那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小东西，浑身发抖，满脸是泪，却用尽全身力气把树枝砸在那个男人身上。

树枝断了。但那个男人松了手——不是因为疼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，本能地松开了林栖的领口。

林栖摔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
念宝没有跑。那个五岁的小东西站在她前面，张开干瘦的胳膊，挡在她和五个成年流民之间。她浑身抖得像筛糠，眼泪流了满脸，但她没有让开。

"不准欺负我娘！"

林栖坐在地上，看着面前那个瘦小的背影。

她活了两辈子。从来没有一个人——从来没有——站在她前面，替她挡过任何东西。

从来没有。

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，怯懦到说话都不敢大声——却在用命护她。

流民头子回过神来，一把推开念宝。小姑娘摔在地上，额头磕在门槛上，血立刻流了下来。

林栖动了。

她的动作比脑子快得多。她摸到黑暗里那半截剪刀，扑上去，一刀扎进了那个流民头子的大腿。那人惨叫一声。她拔出来，又扎了一刀。

血溅了她一脸。温热的，腥的。

"我今天杀了第一个。"林栖的声音不大，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恐怖，"我不介意杀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你们猜，你们五个谁先死？"

五个流民，三个饿得站不稳，一个被扎了两个血窟窿，剩下一个胆最小的已经后退了。

流民走了。

破屋里安静下来。月光从破门口漏进来，照着地上的血迹和一片狼藉。

林栖扔了剪刀，蹲下来把念宝从地上抱起来。小姑娘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，血流了半张脸，人已经有点恍惚了。但她还睁着眼睛，看着林栖，嘴唇动了动。

"娘……不怕……念宝在……"

林栖没有说话。

她抱着念宝，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墙。

她走不了了。

这个又瘦又小、怯懦得像只老鼠的小东西，用命换了一块地方，住进了她心里那块人迹罕至的荒原。

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然后低下头，在念宝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。

"嗯。"她说，"娘在。"

她抱着念宝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，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。

第一条：我永远最爱我自己。

第二条：谁敢动念宝——我灭谁满门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小东西。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凝住了，呼吸平稳，小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。

"三天期限？"林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，"跑路？"

去他妈的跑路。

不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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