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升高粱

林栖恢复意识的时候，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
她第一个念头是：谁打我后脑勺了？下手够黑的啊。

第二个念头紧跟上来——不对。她刚才不是在清点仓库的谷子吗？踩空了楼梯？白炽灯、铁货架、谷物干燥的气息——那些东西前一秒还真实得扎手，后一秒就碎成了泡影。

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耳边有人在吵，尖锐的嗓音像指甲划过锅底。

"……才三升高粱！三升！你当我家孩子是草籽价？"

"一个丫头片子你还想要多少？这年景三升高粱够买仨了！"

"那也不是……栖娘她不让……"

"不让？她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不让！卖了换粮是天经地义！把她给我拉开！"

林栖猛地睁开眼。

视野不对——矮了半寸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又黑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手背上还有两道新鲜的血痕。

这不是她的手。

她慢慢低头看自己。瘦得锁骨都突出来了，灰扑扑的粗布衣，补丁摞补丁，袖口磨得发亮。
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这副身子也叫林栖，孤女，被半卖半嫁塞进王家当了续弦。男人死了快两年，婆婆刘草氏当她克夫扫把星，牛马一样使唤。饭桌上没有她的位置，只能蹲在灶台边扒几口剩的，没剩就饿着。

林栖在脑子里把信息捋了一遍，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
好家伙。穿越了。没有系统，没有新手礼包，没有新手教程，连个引导精灵都没有。配置是死了男人的穷寡妇，附赠一个随时可能被卖掉的拖油瓶，开局资产是一撮盐和一把豁了口的剪刀。

她在心里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：这破游戏谁爱玩谁玩。

还没来得及消化完，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就伸过来揪住了她身后一个小姑娘的后领。

"松手！王家白养你们这么多年，该你给孩子换口粮了！"

林栖本能地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。

她抬头。面前是个瘦削的老妇人，颧骨高耸，薄嘴唇，眼神精明又刻薄。婆婆刘草氏，全村出了名的不好惹。屋角还蹲着一个中年男人——大伯哥王大柱，嘴里嚼着草茎看热闹。

"松手。"林栖说。嗓音沙哑，但语调平得像石板。

婆婆被她的眼神慑了一瞬，随即挣开手："反了你了！大柱！把她拉开！"

王大柱慢吞吞站起来。

林栖低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那个小姑娘——大约四五岁，瘦得脸颊凹陷，头发稀黄打绺，一双黑眼睛大得吓人，脸上还有青紫的掐痕。

念宝。原身的女儿。

信息量不小。一，她死了男人。二，怀里这个叫念宝，是她的女儿。三，刚才有人在讨论要卖这个女儿换三升高粱。四，后脑勺的剧痛说明原身就是为了这事被打死的。

林栖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。

硬扛打不过。认了就是孩子被卖，自己没了牵绊，倒是方便跑路。但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在这世道能活几天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瘦得风吹就倒的身板——答案是很可能活不过三天。

得拖。

"可以。"她说。

婆婆和大柱都愣住了。

"人你卖。但不是今天。"

她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盐——原身藏的最后一点值钱东西。盐在荒年比粮还金贵。她晃了晃："这是我从屋里翻到的。你猜还有没有别的？给我三天时间，我找得到吃的。找不到，你再卖。"

婆婆的目光被那撮盐咬住了。荒年里盐比命值钱。

"三天？找不着呢？"

"找不着，孩子你处置，我不拦。但这三天里谁都不准碰她。"

婆婆盯了她好一会儿，一甩手："三天。三天后拿不出粮来，别怪我不讲情面。"

她走了。王大柱挠挠头跟上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念宝仰着脸，满脸泪痕，浑身发抖："娘……你疼不疼？"

疼。浑身上下都疼。

"不疼。"林栖拍了拍她的头，"去，把那个破锅刷干净。"

念宝用力点头，跑去刷锅了。

林栖一个人站在屋里，靠着墙慢慢坐下来。

三天。她不是真的要救这个孩子。她是在给自己争取三天时间——搞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，养一养这副破身体，然后跑路。拖油瓶不能要。这个世道连自己都活不下去，带个孩子就是一起死。

她闭上眼。就在这时候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。像是一块空间——半人高、两臂宽，像一口藏在暗处的大缸。里面空荡荡的，干干净净，没有光，没有风，没有任何东西。

不是想象。她感觉到了。

她试着想着手里那撮盐——下一秒，盐从掌心消失了。出现在那个空间里。她又想了一下，盐又回到了掌心。

林栖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又试了几次——收进去，取出来，收进去，取出来。每次都是一瞬间的事，不需要念咒、不需要费力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她靠着墙，嘴角微微一扯。穿越都穿了，多带一个暗格也不算离谱。虽然没有新手礼包，但好歹给了一个随身保险柜。行吧，算你还有点良心。

她把这辈子最值钱的三样东西——那撮盐、半截剪刀、一小捆麻绳——全收了进去。然后又取出来，确认能正常使用，再收进去。

重复了三遍之后她彻底放了心。婆婆就算把她全身上下翻遍，也找不到那撮盐了。

她靠着墙，把接下来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明天先摸清地形，往哪个方向跑、路上有没有吃的、走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。后天备粮。大后天走人。

完美。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念宝蹲在门口刷锅，刷得很认真，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弯成一道弧线。

林栖看了一眼，然后把视线移开。

三天。跑得掉。一定跑得掉。

——她后来回想起这个决心的时候，只想穿越回来扇自己一巴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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