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中毒归来,我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陈嬷嬷每日送来汤药,都是清毒养身的方子。我安静地喝,安静地睡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。
第四日清晨,谢归渊来了。
他站在床边,垂眸看我。我睁开眼,对上他的视线,然后撑着身子,想要坐起来。
“躺着吧。”他伸手,按住我的肩。
他的手很凉,透过薄薄的寝衣,贴上肌肤。我僵了僵,没动。
“毒清了么。”他问。
“……清了。”
“疼么。”
“……不疼了。”
他静静看着我,指尖在我肩上轻轻摩挲,像在检查一件器物的完好程度。
“今日陈文昌会下狱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淡,“陛下已下旨,查抄陈府。”
我一怔。
“陈夫人……”
“一并下狱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你上次问的那句话,很好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那句话——我问陈夫人,陈大人可还常去醉仙楼。
原来,那不是闲话。
是刀。
是谢归渊递出去,借我的口,刺向陈文昌的刀。
“今日午时,陛下会在麟德殿召见群臣。”他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套衣裳,放在床边。
是一身素白的衣裙,料子普通,样式简单。
“换上这个,随我入宫。”
“是。”
午时的麟德殿,气氛肃杀。
陛下高坐龙椅,面色沉凝。底下百官垂首,噤若寒蝉。
陈文昌跪在殿中,一身囚衣,头发散乱,早已没了往日风光。陈夫人跪在他身侧,脸色惨白,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……陈文昌贪墨渎职,结党营私,证据确凿。”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着革去官职,抄没家产,三日后……斩立决!”
陈文昌瘫软在地。
陈夫人猛地抬头,看向谢归渊,眼神里满是怨毒。
“谢归渊!”她嘶声喊,“你不得好死!”
谢归渊神色平静,甚至没看她一眼。
陛下摆了摆手,侍卫上前,将陈文昌夫妇拖了下去。哭喊声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殿外。
殿中重归死寂。
许久,陛下才缓缓开口:
“谢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此案你查得不错。”陛下看着他,目光深沉,“朕记得,你府上……收了个义女?”
谢归渊躬身:“是。父母双亡的孤女,臣见她可怜,收在膝下教养。”
“带来朕瞧瞧。”
谢归渊侧身,看了我一眼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在殿中跪下。
“民女苏挽宁,叩见陛下。”
头顶传来陛下的声音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: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依言抬头。
陛下打量着我,目光像刀子,一寸寸刮过我的脸。许久,他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个齐整的。谢卿有心了。”
“陛下谬赞。”
“既收作义女,便是谢家的人了。”陛下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,“好好教,别辜负了朕的期望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我起身,垂首退到谢归渊身后,跟着他一步一步退出大殿。
走出宫门的瞬间,我才发觉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回府的马车上,谢归渊闭目养神。
我安静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陛下那句话——
“好好教,别辜负了朕的期望。”
期望?
陛下对谢归渊的“义女”,能有什么期望?
除非……
我心头一跳,猛地抬眼,看向谢归渊。
他仍闭着眼,面色平静,像一尊完美的玉雕。
可我知道,在那平静下面,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马车在静思堂门前停下。
谢归渊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。
“下车。”
“是。”
他径直去了书房,我跟着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,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今日做得不错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淡。
“谢老师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错了。”
我一怔。
“错在哪儿。”
“错在……”他走到我面前,伸手,冰凉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,“错在陛下看你时,你该害怕。”
我僵着身子,没动。
“可你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停在我颈侧,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……阿宁什么都没想。”
“说谎。”他轻轻笑了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你在想,陛下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他打断我,指尖微微用力,按在我颈侧的脉搏上,“阿宁,你太聪明了。聪明得……让我不放心。”
我屏住呼吸,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那里面的冰冷,比殿上帝王的审视,更让人胆寒。
“老师……”我声音发干。
“别叫我老师。”他忽然俯身,凑到我耳边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声音低得像情人私语。
“父女?”
“阿宁,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他直起身,后退一步,从书案的抽屉里,取出一套工具。
小小的银刀,细针,瓷碟,还有一盒……朱砂。
艳红如血。
“过来。”他淡声道。
我站着没动。
“过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。
我缓缓走过去,在书案前站定。
“解衣。”他拿起那柄小小的银刀,在烛火上烤了烤。
我手指颤抖,一点一点,解开腰间的衣带。
外衫滑落,中衣散开,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。我咬着唇,闭上眼,指尖抓住衣襟,却迟迟没有下一步。
“要我帮你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。
我深吸一口气,松开手。
里衣滑落,堆在腰间。
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里,冰冷刺骨。
我死死闭着眼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谢归渊没有说话。
我只感觉到冰凉的指尖,抚上我的腰侧。
那里,肌肤柔嫩,线条纤细。
然后,是银刀贴上皮肤的触感。
很凉。
很利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忍着。”
话音未落。
刀尖刺入。
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,我闷哼一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没叫出声。
血珠渗出来,染红了他的指尖。
他没有停。
刀尖在我腰侧缓缓移动,一笔,一划,刻着什么。
很慢。
很细。
每一刀,都带起撕心裂肺的疼。我死死咬着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也不肯睁眼。
血顺着腰侧流下来,滴在地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刀尖终于离开。
然后是针。
细针蘸了朱砂,一针一针,刺进方才刻出的伤口里。
朱砂混着血,渗进皮肉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,在皮肉里搅动。
我浑身冷汗涔涔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晕过去。
可我没有。
我死死撑着,直到最后一针刺完。
“好了。”他放下针,用那方雪白的丝绢,轻轻擦去我腰侧的血迹。
动作温柔,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我缓缓睁开眼,低头看去。
腰侧,白皙的肌肤上,蜿蜒着一行鲜红的小字。
朱砂混着血,深深烙进皮肉,像某种古老的咒文。
字迹凌厉,力透纸背——
谢归渊之奴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。
然后,缓缓抬起头,看向谢归渊。
他也在看我。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燃着某种我看不懂的、近乎狂热的光。
“记住了么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你是谁的。”
“……您的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……奴。”
他静静看了我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餍足的、近乎温柔的意味。
“很好。”
他俯身,在那行字上,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很轻。
很凉。
像雪花落在灼热的伤口上,带来一阵战栗。
“从今往后,你是我的人。”
“生死,荣辱,皆系于我。”
“若敢背叛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抚过那行字,声音低得像叹息。
“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我站在原地,腰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那行字像烙进了骨髓。
然后,我缓缓勾起唇角,绽出一个温顺的、依赖的、带着泪光的笑。
“阿宁不敢。”
“阿宁会永远记得……”
“我是您的人。”
“到死。”
他静静看了我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、近乎满足的幽光。
然后,他直起身,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去歇着吧。”
“明日,我教你新的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我弯腰,捡起地上的衣裳,一件一件穿好。
然后,行礼,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书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我站在廊下,寒风呼啸,卷着雪沫扑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我抬手,轻轻按在腰侧。
隔着衣裳,能感觉到那行字的轮廓。
谢归渊。
你在我身上刻下名字。
用刀,用针,用朱砂,用疼痛。
宣告你的所有权。
可你不知道——
这具身体,早就死过一遍了。
这行字,不是你的战利品。
是我复仇的碑文。
是我要让你……
血债血偿的,
墓志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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