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他离京前，在我脚踝扣了一条细金链

腰侧的伤，养了半个月。

那行“谢归渊之奴”的字，在朱砂和血的浸染下，颜色愈发深浓，像某种古老的诅咒，烙在肌肤上，再也洗不掉。

我每日对镜上药，指尖拂过那凹凸不平的字迹，心里一片冰冷。

谢归渊再没来过听雪阁。

但他无处不在。

每日的汤药，他会让陈嬷嬷盯着我喝完。每日的功课，他会让陈嬷嬷收了，送去书房批阅。甚至每日穿什么衣裳，戴什么首饰，他都会让陈嬷嬷送过来，不容我置喙。

我成了他掌中一只精致的雀鸟，羽翼被剪，关在华丽的笼子里，一举一动，皆在他的掌控中。

正月廿八，谢归渊接到圣旨，南下巡查漕运。

离京前夜，他来了听雪阁。

我正坐在窗下，就着烛光绣一方帕子。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，和发间那支金簪上的梅花一模一样。

“老师。”我放下针线，起身行礼。

他走到我面前，垂眸看着我手里的帕子。

“绣的什么。”

“梅花。”

“喜欢梅花？”

“……喜欢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我顿了顿，轻声道：“因为梅花开在雪里，越是冷，越是要开。”

他静静看了我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“倒是像你。”

我没接话，只垂着眼，看着手里那朵未绣完的梅花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物，放在桌上。

是一条细金链。

链子很细，比发丝粗不了多少，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链子的一头，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锁扣，另一头，则系着一枚同样小巧的钥匙。

“伸手。”他说。

我依言伸出右脚。

他蹲下身，握住我的脚踝，将那条细金链，一圈一圈，缠了上去。

链子很凉，贴上肌肤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最后，他用那枚小钥匙，将锁扣“咔嗒”一声锁上。

钥匙在他掌心一转，消失不见。
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身，垂眸看着我脚踝上的链子。

链子缠了三圈，不长不短，刚好贴合脚踝的弧度，不松不紧，不会影响走路，却也……绝不可能挣脱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

“锁链。”他答得平静，“我走后，你就戴着它。”

“走到哪，都戴着。”

“沐浴，就寝，都不许摘。”

我盯着脚踝上那圈细细的金色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不在。”他打断我，伸手，捏住我的下巴，迫我抬头看他，“但我得知道，你在哪儿。”

“链子的另一端，”他顿了顿，抬起自己的左手腕，衣袖滑落，露出腕上一圈同样的细金链，“系在我这儿。”

我一怔。

“走到哪，我都知道。”他看着我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“所以，别想逃。”

“逃不掉的。”

我僵在原地，看着他腕上那圈金色的链子，又低头看看自己脚踝上这圈。

一链相连，千里相系。

他在哪儿，我在哪儿。

我走到哪儿，他都知道。

“明白了么。”他问。

我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嘶哑：

“……明白。”

“很好。”他松开手，转身走到门边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烛光跃动，映着他清隽的侧脸，那画面温润得像幅古画。

可说出来的话，却让人骨髓生寒。

“对了。”

“每夜子时，链子会发烫。”

“那是……我在找你。”

“若你那时还没睡，”他顿了顿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温柔的弧度，“就轻轻扯三下链子。”

“那是我和你的……”

“暗号。”

说完，他推门离去。

门轻轻关上。

屋里重归寂静。

只有烛火，在幽暗中幽幽跳动。

我站在原地，许久未动。

然后，缓缓抬起脚，看着脚踝上那圈细细的金色。

链子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可我知道，它比世上任何枷锁都沉。

它锁住的不是我的脚。

是我的自由，我的魂魄，我……生而为人的尊严。

我盯着那圈金色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缓缓勾起唇角，露出一个冰冷的、无声的笑。

谢归渊。

你给我戴上锁链。

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，告诉我——

我连走路，都在你的掌控中。

可你不知道——

锁链锁得住脚，锁不住心。

你系得再紧，也系不住……

我早就飞走的魂。

谢归渊离京后，静思堂彻底安静下来。

陈嬷嬷依旧每日来送药，送饭，收功课。她话不多，看我的眼神也总是那副程式化的恭敬，仿佛我只是这府里一件会呼吸的摆设。

我安静地吃药，吃饭，写字，绣花。

像个真正的、乖巧的、没有灵魂的义女。

只有脚踝上那圈细金链，在行走时发出极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，提醒着我——

我还活着。

还在他的掌控中。

第一夜，子时。

我躺在床上，睁着眼，看着帐顶摇曳的阴影。

忽然，脚踝传来一阵灼热。

很烫。

像被烧红的铁链，猝不及防地烙上肌肤。

我浑身一僵，猛地坐起身，掀开被子，看向脚踝。

链子在黑暗里泛着暗沉的金光，那圈金色的光芒，正以一种缓慢的、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变得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烫。

是谢归渊。

他在千里之外，启动了链子。

他在……找我。

我盯着那圈发烫的链子，看了许久。

然后，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链子。

很烫。

烫得指尖一阵刺痛。

但我没缩回手。

而是用指尖，勾住链子，轻轻扯了一下。

停顿片刻。

又扯一下。

再扯一下。

三下。

不多不少。

扯完，我松开手，躺回床上，拉过被子，盖住脚踝。

灼热感渐渐退去，链子的光芒也慢慢暗下来，恢复成寻常的金色。
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只有脚踝上残留的、隐隐的刺痛，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，不是梦。

我闭上眼，唇角缓缓勾起，露出一个冰冷的、无声的笑。

谢归渊。

这是你要的暗号。

三下。

“想你了”。

可你知道吗——

我每扯一下，心里念的，都是……

“去死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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