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流落江南

第十章 流落江南

建炎元年，春。

江南的春天，湿漉漉的，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暨彦颖终于踏上了临安的土地。从汴京到临安，这一路千里迢迢，走了整整半年。

这半年，山河巨变。

徽钦二帝被掳，北宋灭亡。曾经的繁华汴京，如今已成了金人铁蹄下的废墟。而眼前这个偏安一隅的临安城，却仿佛与那场浩劫无关，依旧是烟柳画桥，风帘翠幕，市列珠玑，户盈罗绮。

只是，这繁华底下，涌动着一股亡国遗民的恐慌与奢靡。

“直把杭州作汴州。”

走在临安的御街上，听着那熟悉的叫卖声，看着那相似的勾栏瓦舍，彦颖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凉与荒诞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京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
这半年来，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越发随心所欲。她学会了像江南女子那样说话，语调软糯，但眼神却比北地的寒冰还要冷硬。

“这地方，比汴京脏。”京娘皱着眉，嫌弃地看着街角的污水，“到处都是水，湿气太重，这具身体受不了。”

她现在的身份，是暨彦颖的“表妹”，名叫“毕娘子”（取自毕令女之姓，以掩人耳目）。两人赁了一处临河的院子住下。院子不大，却足够幽深，正合了京娘不愿见光的习性。

日子看似安定了下来，实则却进入了另一种更加窒息的深渊。

在汴京时，彦颖尚存一丝幻想，觉得自己是被迫的。可到了这江南，他连幻想都没了。这里没有故旧，没有同年，没有周生那样的朋友。整个临安，只有他和这个怪物。

“去，烧水。”京娘坐在窗前，看着河里的画舫，命令道，“这水里有一股死老鼠的味道，我要沐浴。”

彦颖默默地生起火炉。

自从到了江南，京娘变得越发挑剔。她怕热，又怕冷；怕光，又怕黑。她开始频繁地生病，虽然鬼魂不会真的生病，但这具借来的肉身却因为承载了太多的阴气而开始腐朽。

她的皮肤下，时不时会鼓起一个个小包，像是里面有虫子在啃噬。每当这时，她就会痛得满地打滚，然后抓着彦颖的手臂，狠狠地咬下去，直到吸饱了他的血，才会稍微平息。

彦颖的手臂上，早已是伤痕累累，新旧交替。

“彦颖。”京娘在浴桶里唤他。

“嗯？”彦颖没敢进去，只是站在门外。

“你说，解七五姐真的在青城山吗？”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，带着水汽的湿润。

“她说她在，就一定在。”彦颖回答。他在心里冷笑，那个老太婆，那个半人半鬼的解七五姐，是他唯一的希望。虽然那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，但他必须抓住。

“我要快点见到她。”京娘的声音变得有些焦躁，“这具身体，快烂了。”

彦颖心头一凛。

他推开门缝，偷偷看了一眼。

浴桶里的水，原本是热气腾腾的，此刻却迅速变冷、变黑。京娘泡在水里，那原本光滑的肌肤，此刻竟然浮现出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！

“看够了没有！”京娘猛地睁开眼，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怒火熊熊，“滚进来！”

彦颖战战兢兢地走进去。

京娘一把抓住他的手，按在自己的胸口。那皮肤冰凉得像一块寒铁，毫无弹性，甚至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纤维断裂的触感。

“感觉到了吗？”京娘狞笑着，“它在拒绝我。它在告诉我，它不是我的。”

“怎么办？”彦颖颤抖着问。
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京娘凑近他的脸，那股混合着尸臭和脂粉味的气息喷在他脸上，“当然是靠你了。解七五姐说了，要想这具身体彻底属于我，需要‘人油’来养。”

“人油？”彦颖没听懂。

“就是你的精血。”京娘伸出舌头，舔了舔他的耳垂，动作激情而恐怖，“每天都要。直到我找到办法，把这具身体里的‘毕令女’彻底炼化，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。”

就在这时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
“暨相公！暨相公在家吗？”

彦颖一惊，慌忙推开京娘，抓起毛巾遮住她的身体。

“谁？”他大声问道，试图掩饰屋内的慌乱。

“是我，对面的赵员外家管家。”门外人道，“员外家小姐近日染了怪病，听说相公是北方来的读书人，见识广博，特来请教一二。”

彦颖心中一动。

赵员外？那是对面的大富之家，平日里与他们这穷酸租客素无来往，今日怎会登门？

京娘在浴桶里冷笑一声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去吧。看看那赵小姐是怎么‘病’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若是病得重，说不定……这具身体，还可以换个更好的。”

彦颖浑身一冷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衫，强作镇定地走出浴室，去开门。

门外，赵家的管家一脸焦急，手里提着一包沉甸甸的银子。

“暨相公，救救我家小姐吧！她……她疯了，整天说有人要抓她去做新娘，还说自己已经死了……”

彦颖接过银子，分量很重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，仿佛能透过门板，看到那个正在腐烂的怪物。

他知道，这银子是烫手的。

这临安城，看似温柔乡，实则又是一个巨大的陷阱。

而他这只困兽，正一步步被逼向绝境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