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胡沙满天

第九章 胡沙满天

宣和七年的秋天，来得格外早，也格外肃杀。

暨彦颖已经在这座客栈里被困了整整三个月。

外界的汴京，依旧是歌舞升平，仿佛北方的狼烟只是边关的一阵风，吹不到这温柔富贵乡。但客栈内的这间屋子，却早已成了炼狱。

京娘——或者说那个占据着毕令女身体的怪物，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“人”了。

她学会了喜怒哀乐，只是这情绪极端得可怕。她会因为一碗粥太烫而摔碎碗碟，也会因为彦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而彻夜不眠，用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，直到他痛得求饶为止。

这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
彦颖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。

那马蹄声不同于平日里商旅的蹄声，沉闷、杂乱，带着一种焦躁的意味，像是无数只脚在踢踏着即将破碎的城墙。

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，身边的京娘早已醒了。
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，坐在窗前，背影单薄而僵硬。她没有点灯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。

“官人醒了？”她没有回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
“外面怎么了？”彦颖嗓子干哑，这几个月他被她囚禁、索求，身体早已被掏空，面色萎黄，眼窝深陷，活像个痨病鬼。

京娘终于转过头。

烛火映照下，她的脸美得妖异，但那双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——这是她强行适应这具肉身带来的反噬。

“金人。”她吐出两个字，“粘罕和斡离不的两个儿子，已经渡过了黄河。”

彦颖心头一震。

金人南下，这是迟早的事，但当这两个字真的砸下来时，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。
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京娘站起身，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。她的动作很快，也很冷静，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南方。”京娘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，“郎君不是一直想回家吗？现在，我带你回家。不过，是去临安。”

临安。

也就是现在的杭州。

彦颖心中一阵悲凉。汴京若是破了，这大宋的半壁江山也就没了。而他自己，却要跟着一个鬼，逃往江南。

“收拾好了就快走。”京娘扔给他一件厚实的斗篷，“这具身体怕冷，你也得多穿点。若是冻坏了，我就得再换一个郎君了。”

这句话比刀子还锋利。

彦颖默默穿上衣服，跟着她走出了客栈。

街上的气氛已然大变。

往日那种悠闲从容的汴京气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恐的骚动。百姓们关门闭户，商铺早早收摊，偶尔有几个官兵骑马疾驰而过，嘴里喊着听不懂的番语口令。

两人混在逃难的人群中，出了城门。

城门外，更是人间炼狱。

几十万难民拖家带口，推着独轮车，挑着担子，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南方。哭声、骂声、马蹄声、车轮碾过泥泞的吱呀声，汇成了一曲亡国的悲歌。

京娘紧紧抓着彦颖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。

“别松手。”她冷冷地警告，“这乱世之中，鬼比人多。你要是走丢了，我就把你做成一盏人皮灯笼，挂在路边，永远陪着我。”

彦颖不敢反抗，只能任由她拖着往前走。

他们随着人流，一路向东。

行至半途，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

不是乌云蔽日，而是漫天的黄沙。

那是从北方吹来的胡沙，带着塞外的腥膻气和血腥味，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。沙子打在脸上，生疼生疼，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抓挠。

难民们惊慌失措，四处躲避。

在这混乱中，彦颖感觉手腕一紧，京娘的手抓得更紧了，甚至掐进了他的肉里。

“你看。”她指着沙尘弥漫的前方。

彦颖眯起眼睛，透过漫天黄沙，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。

在那黄色的风暴中，无数扭曲的黑影在飞舞、嘶吼。那不是人，那是被战争屠戮后产生的怨魂！

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，有的身首异处，有的腹部空空如也，肠子拖在地上。他们在风沙中狂欢，庆祝着这人间炼狱的到来。

“这就是战场。”京娘的声音在风中显得飘忽不定，“这才是真正的‘热闹’。郎君，你怕吗？”

“我不怕。”彦颖咬着牙，此时此刻，他看着那些厉鬼，竟然觉得它们比身边的京娘还要亲切几分。

“哼。”京娘冷哼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，那是她用彦颖的血画的。

她将符咒抛向空中。

符咒燃烧，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，勉强护住两人头顶的一小片区域，将那些试图扑上来的怨魂阻隔在外。

“走吧。”京娘拉着他，继续前行。

“我们要去哪？”

“青城山。”京娘回答道，“去找解七五姐。”

“解七五姐是谁？”

“一个半人半鬼的老太婆。”京娘冷冷地说，“她是唯一一个能教你怎么在阴间行走，而不被这些饿鬼吃掉的人。我要你学会怎么进地府，把我的‘户籍’找回来。”

彦颖心中一沉。

原来，她不仅要他的血，还要他的命。

去地府？那是有去无回的路。

风沙更大了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京娘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死死盯着彦颖。

她的眼睛在黄沙中泛着绿光，像一只狼。

“彦颖，记住。无论这世道变成什么样，无论这路上死多少人，你都得活着。”

“因为只有你活着，我才能活。”

说完，她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，露出那具借来的、苍白的胸口，狠狠地在上面抓出一道血痕。

“若我死了，”她狞笑着，将沾血的手指点在彦颖的眉心，“我就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。我们做一对鬼夫妻，在这胡沙漫天的乱世里，永不分离。”

彦颖看着眉心的那抹腥红，那是他生命的倒计时。

他抬头望向北方，那里是故土，是汴京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
而南方，是未知的青城山，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。

他，别无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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