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旧影新痕

第十一章 旧影新痕

赵员外家就在河对岸，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，门庭高大，石狮子威严。

暨彦颖跟着管家走进赵府，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，虚浮得厉害。他怀里揣着那包银子，沉甸甸的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火。这银子沾着赵小姐的血，也沾着京娘的诅咒。

“暨相公，您可要救救我家小姐。”管家一边引路，一边抹眼泪，“小姐本来好好的，前几日去灵隐寺上香回来，就变了个人。不吃不喝，整日缩在被子里发抖，嘴里念叨着‘画皮’、‘换脸’之类的胡话。”

画皮。
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彦颖的耳朵。
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自己的小院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窗帘紧闭，仿佛里面关着一头正在蜕皮的毒蛇。

穿过花园，来到内院闺房。

甫一进门，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，混合着女儿家熏香的气息，反倒把那股子阴冷压了下去。

床榻上，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。

她正是赵员外的独女，名叫赵嫣。原本应是娇憨活泼的年纪，此刻却面黄肌瘦，眼窝深陷，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地盯着帐顶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爹，娘，别让她进来……她没有脸……她要扒我的皮……”赵嫣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，手指死死抓住被单，指节泛白。

“小姐，小姐你别怕，这是暨相公，来给你看病的。”老夫人坐在床边，哭得双眼红肿。

彦颖走上前，装模作样地搭了搭脉。

脉象紊乱，时快时慢，确是惊悸过度的症状。但他心里清楚，这绝不是普通的惊吓。

“嫣儿。”他试着开口，声音尽量温和，“你告诉哥哥，你在灵隐寺遇到了什么？”

赵嫣猛地转过头，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彦颖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彦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寒意。

这股寒意，不是京娘那种霸道的、充满占有欲的冷，而是一种怨毒的、阴森的冷。

“我看到她了……”赵嫣的声音嘶哑，像是破锣在敲，“她穿着红色的嫁衣，坐在佛像后面……她在哭……她说她的郎君不要她了……她还说，我的脸皮嫩，正好给她做新衣裳……”

彦颖的手猛地一抖。

红衣嫁衣？

这不就是当初在汴京“忘忧阁”里，那个老板娘的打扮吗？毕令女！她竟然也到了江南！

“她还说什么？”彦颖急切地追问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
“她说……”赵嫣忽然咧开嘴，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，像是哭，又像是笑，“她说，她找到了一个新的郎君，是个读书人。那个读书人很坏，把她关在黑屋子里，每天喂她喝血……她说，她恨那个读书人，她要把那个读书人的脸皮，剥下来做灯笼！”

“哐当！”

彦颖手里的脉枕掉在了地上。

赵府上下一片惊慌。

“相公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，手滑了。”彦颖慌忙弯腰去捡，掩饰着自己的失态。他的心脏狂跳不止，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京娘！

一定是京娘！

她在汴京杀了毕令女（夺舍了她的身体），但毕令女的怨魂并没有消散，反而跟着他们一路到了江南！而且，她把这笔账，算在了自己头上！

“暨相公，小姐的病……”赵员外焦急地询问。

彦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，这时候不能表现出丝毫异常，否则下一个疯掉的，就是他自己。

“小姐这是撞客了，也就是俗称的‘鬼压身’。”他故作高深地分析道，“需在夜里子时，用黑狗血淋在门口，再念三天经，便可驱散。”

这只是个缓兵之计。

赵员外一听有法子，连忙吩咐下人去办。

从赵府出来时，天色已晚。

夕阳西下，将河水染成了血红色。

彦颖走在回程的小桥上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京娘。告诉她毕令女的鬼魂来了？那无异于点燃火药桶，京娘一定会发疯，甚至会迁怒于赵家，到时候血流成河。

不告诉她？

那毕令女既然能找到赵嫣，就能找到京娘。两个怨气冲天的女鬼在临安城相遇，这江南首府，怕是要变成第二个汴京乱葬岗。

“郎君，看什么呢？”

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。

彦颖浑身一僵，缓缓转过身。

京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。

她换了一身鲜亮的红衣，正是赵嫣描述的那种颜色。她脸上施着浓妆，眉眼弯弯，笑得美艳动人，却让彦颖感到彻骨的寒冷。

“赵小姐的病，好看吗？”京娘歪着头问他，手指轻轻划过桥栏，指甲刮下一道木屑。

“你……你知道了？”彦颖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我知道。”京娘点点头，笑容不变，“那个蠢女人，竟然敢打我的主意。她说要扒我的皮？哼，也不看看这皮囊现在是谁的。”

她凑近彦颖，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，那动作，和毕令女当初在汴京如出一辙。

“郎君，你怕她吗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怕。”彦颖咬着牙。

“不怕就好。”京娘收回手，转身面向夕阳，那红色的衣裙在血色中仿佛在燃烧，“今晚，我要出去一趟。我要去会会那个贱人。既然她不肯安息，那我就送她个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
“你要去哪？”彦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
京娘回头，眼神阴鸷：“去赵府。既然她喜欢赵小姐的脸皮，那我就把赵小姐的脸皮，亲手送给她。”

说完，她猛地甩开彦颖的手，纵身一跃，跳入了那血红色的河水里。

没有溅起一丝水花。

河面上，只留下一圈圈诡异的涟漪，迅速扩散，直到消失不见。

彦颖呆立在桥头。

他知道，今晚，临安城注定无眠。

而他自己，就像站在两艘即将相撞的巨轮之间，随时会被碾得粉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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