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私定终身

第八章 私定终身

汴京的夏日，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。

暨彦颖坐在客栈的窗边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御街。街上车马如龙，行人如织，卖炊饼的吆喝声、驴车的铃铛声、茶馆的说书声混杂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人间画卷。

可这幅画，唯独缺了他。

自从那天回来，他便像是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孤魂。那个名为“京娘”的怪物，就住在隔壁他包下的那间上房里。她从不出去，也不让他出去，只是每日让他去买各种各样的东西：丝绸、胭脂、熏香、甚至还有蜜饯果子。

她似乎在极力模仿一个活人，一个富家小姐的生活。

起初，彦颖以为她是为了掩饰身份。但渐渐地，他发现不对劲。

她买的那些东西，很多都是无用的。比如，她会让彦颖去买最昂贵的丝绸，然后只是铺在床上，看一眼，便扔在地上；她会让彦颖去买最甜的蜜饯，然后一颗颗捏碎，扔进痰盂里。

这是一种病态的、对物质的占有欲，也是一种对“活着”的笨拙模仿。

“郎君。”门被推开了。

京娘走了进来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纱衣，长发如瀑，斜斜插着那支羊脂白玉簪。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（或者说是吸食他的精血），她脸上的死灰色褪去了不少，添了几分红润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活人了。

只是那双眼睛，依旧深不见底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她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
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彦颖，那股混合着兰麝香气与淡淡尸腐味的独特气息，再次包围了他。彦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，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
“疼……”彦颖倒吸一口凉气。

她的手劲极大，捏得他腕骨生疼。

“郎君好像很怕我。”京娘歪着头，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玩具，“怕我吃了你？”

“我没有。”彦颖咬着牙，不敢挣扎。

“那就好。”京娘松开了手，却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。

这个举动太过惊世骇俗，彦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。他想要推开她，双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。推开她？激怒一个鬼？后果他承受不起。

“彦颖。”京娘伸出手，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，带来一阵战栗，“这具身体，我很喜欢。虽然一开始有些排斥，但现在，我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。”

她凑近他的耳边，吐气如兰：“你知道吗？我现在能感觉到心跳了。虽然跳得很慢，很沉，像是在敲一面破鼓。但我能感觉到。”

彦颖僵硬地坐着，一动也不敢动。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味，也能闻到那香味下掩盖的血腥。

“既然有了身体，就该有个名分。”京娘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，“郎君，我们成亲吧。”

“什……什么？”彦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我说，成亲。”京娘认真地看着他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期待，“阴阳相隔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如今我借尸还魂，有了肉身，便是你的人了。你娶了我，我就是暨家的媳妇，正大光明，再无人能说什么。”

“不行！”彦颖脱口而出。

这简直是荒谬至极！娶一个鬼？还是一个借别人尸体复活的鬼？

京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房间里的温度骤降，桌上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，暗淡了许多。
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嫌弃我这具身体是别人的？还是嫌弃我出身不好？”

“都不是……”彦颖冷汗直流，“我……我家中已有婚约。”

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。他确实没有婚约，但他必须找个理由拒绝。

“婚约？”京娘冷笑一声，猛地掐住他的脖子，力道不重，却足以让他窒息，“那个还没过门的小丫头，比得上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吗？为了你，我魂飞魄散过；为了你，我钻进这冰冷的尸体里。你现在告诉我，你有婚约？”

她的指甲变长了，尖锐地刺破了彦颖脖颈的皮肤，渗出血珠。

“我这就去杀了她。”京娘阴恻恻地说道，“把她的皮剥下来，做成灯笼，挂在你的床头，这样你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了。”

“别！”彦颖惊恐地大叫，“别去！我答应你！我答应你还不行吗！”

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，瞬间解除了危机。

京娘松开了手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，转而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，美得让人心碎，也让人心碎。

“我就知道，郎君最疼我了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，那是她刚才让彦颖买的。

“来，这是红线。我们结发为妻。”

她剪下自己一缕头发，又强行剪下彦颖的一缕头发，将两缕头发系在一起，打了一个死结。

“一拜天地。”

她按住彦颖的头，强迫他向窗外磕了个头。

“二拜高堂。”

又是一磕。

“夫妻对拜。”

两人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了一起。

那一刻，彦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撞碎了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，这张脸美若天仙，却让他如坠阿鼻地狱。

仪式结束了。

京娘心满意足地把那缕结在一起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，贴身放着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的夫君了。”她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，“夫君，今晚良辰美景，我们就圆房吧。”

圆房。

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，狠狠砸在彦颖的心上。

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，看着她解开衣带，看着那具借来的、冰冷的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肉体向他压来。

他知道，这不仅仅是一场噩梦。

这是他余生的牢笼。

他闭上眼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。

在这个闷热的夏夜，暨彦颖亲手将自己埋葬了。埋葬在一个名为“京娘”的坟墓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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