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阴阳媒

第七章 阴阳媒

慈幼局的停尸房里，死寂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打破。

那不是骨骼摩擦的声音，也不是布料撕裂的声音，而是某种东西在强行挤进另一具躯壳时发出的、血肉重组的闷响。暨彦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看着那具名为“毕令女”的少女尸体，在床板上剧烈地抽搐、痉挛。

京娘的魂魄，那团黑色的、冒着寒气的人形烟雾，已经完全钻进了尸体的天灵盖。此刻，那尸体的皮肤下，仿佛有无数条蚯蚓在乱窜，顶起一层层波浪状的凸起。原本蜡黄的脸色，开始泛起一种诡异的青灰色，那是尸气与阴魂交融的征兆。

“呃……”一声低吟从尸体喉咙里挤出。

紧接着，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，猛地睁开。

瞳孔不再是扩散的状态，而是收缩成了针尖大小，死死地盯着天花板。那眼神里，没有了少女的懵懂，也没有了毕令女的怨毒，而是一种全新的、混杂着陌生与冷漠的空洞。

“成功了？”彦颖颤抖着问，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摩擦。

尸体没有回答。

她坐了起来，动作依然有些僵硬，关节处发出“咔吧咔吧”的脆响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捏了捏手指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画面——一个死人，正在检查自己的身体。

“这具身体……太弱了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沙哑破碎，像是破锣在敲，“经脉堵塞，肺气不足，还有溺死的余毒。”

她转过头，看向彦颖。

那一瞬间，彦颖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，浑身血液都凝固了。这双眼睛，既是京娘的，又不是京娘的。它既有京娘的那种清冷寂寥，又带着一种刚刚获得肉体后的贪婪与饥渴。

“你……”她盯着彦颖，一步一步从床上走了下来。每走一步，动作便流畅一分，那种属于死人的僵硬感正在迅速消退。
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彦颖往后缩，直到背脊紧贴墙壁，退无可退。

她走到彦颖面前，伸出一只手，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彦颖滚烫的脸颊。

“冷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这身体好冷。需要热的东西来暖一暖。”

彦颖猛地挥开她的手，惊恐地大叫：“别碰我！”

“别怕。”她收回手，嘴角竟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，似笑非笑，“你现在还不能死。你的血，是我的药引。在你帮我彻底稳固这具身体之前，你得好好活着。”

她凑近彦颖的耳边，用那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，低语道：“而且，你以为你这就算还完债了吗？别忘了，毕令女还在外面。她虽然被我封印在这具身体的潜意识里，但只要我稍有松懈，她就会破体而出。到时候，第一个死的，就是你。”

彦颖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以为帮她复活就解脱了，没想到这才是枷锁的开始。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的“锁”，锁住了一个更可怕的怪物。

“跟我走。”她转身向外走去，“这里阳气太盛，不适合久留。”

两人走出慈幼局时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
晨雾中，汴京城的轮廓若隐若现。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，嘴里喊着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”。

这寻常的人间烟火气，此刻在彦颖看来，却无比遥远。

他跟在那个“人”身后，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那个人有着少女的外貌，穿着湿漉漉的寿衣，走路却没有脚步声。路人经过他们身边，却似乎根本看不见这个诡异的存在，只是下意识地绕着走，仿佛避讳着什么看不见的晦气。

回到客栈，天已大亮。

彦颖一进门便瘫倒在椅子上，连日来的惊吓与失血让他虚弱不堪。

那个“京娘”走进房间，径直来到桌前，倒了一杯水。她端着水杯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，看了很久。

“这具身体，需要打扮一下。”她放下杯子，转头看向彦颖，“去，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来。要最时兴的款式，要丝绸的，要胭脂水粉，要首饰。”

彦颖愣住了：“我没钱了。”

这一路赶考，盘缠本就不多，这几日折腾下来，早已所剩无几。

“没钱？”她冷笑一声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，扔在桌上。

那是一块玉佩，上好的和田羊脂玉，雕工精美，是吴小员外那天佩戴在腰间的玉带扣。

“昨夜那吴家的小子，身上有不少好东西。”她漫不经心地说，“拿去当了，够你花一阵子了。”

彦颖看着那块沾着血腥气的玉佩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这是盗墓，是抢劫，是杀人越货！

“我不去。”他倔强地别过头。

“由不得你。”她一步步逼近，身上的寒气逼得烛火都摇晃起来，“你是我和人间的‘媒人’。阴阳两界的契约，是你签的。你不去买衣服，我就把你变成这具身体的养料。”

彦颖屈服了。

他拿着那块带血的玉佩，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，逃也似的冲出了客栈。

当他买完衣服回来时，天色已晚。

推开房门，他愣住了。

屋内点满了蜡烛，亮如白昼。

而那个“京娘”，正坐在梳妆台前，对着镜子，慢慢地梳理着那头长发。

她换上了新买的藕荷色衣裙，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，掩盖住了那股死人的青灰色。眉如远山，唇若朱砂，镜中人美得惊心动魄，美得……令人胆寒。

听到开门声，她转过头，嫣然一笑。

“郎君，我好看吗？”

那笑容里，没有温度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
这一刻，暨彦颖终于明白，他带回来的，根本不是什么复活的妻子，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、名为“京娘”的怪物。

而这场阴阳之间的媒妁之言，注定要用血与泪来做聘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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