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画皮

第四章 画皮

吴家乱作一团。

道士请来了，是城外一道观的主持，据说能捉鬼驱邪。那道士手持桃木剑，脚踏罡斗，口中念念有词，雄黄烈酒洒满了吴小员外的卧房。然而，那附身之物极为凶悍，非但没有退散，反而借着吴小员外那具日渐枯槁的躯壳，发出了阵阵刺耳的尖啸。

“大胆妖孽！竟敢在此作祟！”道士大怒，从怀中掏出一张朱砂符咒，凌空一拍，贴在吴小员外额头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吴小员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，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，又被家仆死死按住。那符咒竟无火自燃，瞬间化作灰烬。而吴小员外的皮肤开始溃烂、流脓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
“没用的……没用的……”吴小员外嘶哑地笑着，声音却变成了那个女人的腔调，“我的郎君，我要带他走……谁也拦不住……”

道士脸色煞白，收起法器，对着吴老爷深深一揖：“吴员外，贫道道行浅薄，降不住这等厉鬼。此乃‘缠魂煞’，一旦被盯上，除非阳寿耗尽，否则神仙难救。快，快去请大相国寺的高僧吧！”

吴家上下，哭声震天。

暨彦颖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这一幕，手脚冰凉。他看得清楚，那不是普通的病痛，也不是一般的鬼魂。那是一只真正想要“吃人”的怪物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吴小员外的情况急转直下。

他不再进食，甚至连水都喝不下。原本富态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，眼窝深陷，颧骨凸起，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，且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，如同老树皮一般。

更可怕的是，他开始脱皮。

起初是手指指尖的皮肤变得透明、起皱，然后大块大块地脱落。家仆们惊恐地发现，脱落下来的皮屑里，竟然夹杂着细小的鳞片状的硬壳。

到了第七天夜里，汴京大雨倾盆。

暨彦颖又被雷声惊醒。这一次，他不再害怕，或者说，恐惧到了极点，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冷静。他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支锁在箱子里的玉簪。

忽然，一阵敲门声响起。

很轻，很急，像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。

“谁？”彦颖警觉地握紧了桌上的裁纸刀。

门外没有人回答，只有沉重的喘息声。

彦颖壮着胆子凑近门缝，向外看去。昏暗的灯光下，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
他松了一口气，以为是风雨声。

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，眼角余光瞥见，窗户上映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子。

那影子并没有随着闪电消失，而是静静地贴在窗纸上，一动不动。

借着闪电的光，彦颖看清了那影子的轮廓——那是吴小员外的影子。

不，那不是吴小员外。

那是一个长发披散、身材佝偻的女人。

她在笑。

那笑容极其夸张，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敲门声又响了，这次是从床底下传来的。

彦颖全身僵硬，动弹不得。

床底下传来吴小员外那变了调的声音：“暨公子……开门啊……我也给你看个好东西……”

彦颖猛地抄起裁纸刀，抵在自己脖子上，大声喝道：“滚！否则我立刻自尽，让你连皮都扒不到！”

床底下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过了一会儿，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，那是吴小员外拖着那具残破身躯离开的声音。

次日清晨，雨停了。

彦颖再也待不下去了。他收拾行李，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家客栈。哪怕冲撞了城门的那股邪气，也比留在这里被活活吓死强。

就在他结账出门时，隔壁吴家的大门开了。

吴家的管家满脸愁容地走了出来，手里捧着一口小小的黑漆棺材。

“吴小员外……殁了？”有人小声询问。

“唉，”管家老泪纵横，“昨晚子时，公子断了气。临死前，他一直在抠自己的脸皮，说是太痒了，要把皮撕下来给新娘子做衣裳……”

彦颖听得头皮发麻，匆匆离去。

他没敢回头，但他感觉到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他，直到他走出那条街。

当天下午，暨彦颖并没有出城，因为他发现自己迷路了。

明明是往城外走的路，绕来绕去，竟然又绕回了城南那一带。

天色渐晚，华灯初上。

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家茶肆门前。

这茶肆极为隐蔽，藏在深巷尽头，门口挂着一盏血红的灯笼，上书三个字：忘忧阁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：“这位郎君，外面风大，进来喝杯茶吧。”

彦颖抬头看去。

开门的，正是那个吴小员外临死前念念不忘的“老板娘”。

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，皮肤白皙如玉，五官精致绝伦，美得简直不像真人。

她微笑着看着彦颖，眼神里充满了诱惑与贪婪。

“官人，别怕。”她伸出手，那双手柔若无骨，指甲鲜红欲滴，“妾身这里，有好茶，也有……好画。”

彦颖想跑，双脚却像灌了铅。

老板娘轻轻拉住他的袖子，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钻入鼻中。

那是血的味道。

他被拉进了门。

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
茶肆内没有客人，只有一张八仙桌，桌上放着一面铜镜。

老板娘斟了一杯茶，推到他面前：“郎君，喝了吧。喝了，就不疼了。”

彦颖看着茶杯里的倒影，那茶水清澈见底，却映不出他的脸。

他颤抖着，不敢喝。

老板娘也不逼他，只是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开始梳头。

她一边梳，一边哼着那首诡异的歌谣：“郎在江边莫回头……”

忽然，她停下了动作。

“郎君，”她幽幽地说道，“你觉得妾身的皮，好看吗？”

说完，她猛地伸出双手，抓住了自己的脸皮，狠狠地——撕了下来！

“啊——！”

一张血淋淋的、没有五官的脸，出现在镜子中，正对着彦颖狞笑。

这就是画皮。

这就是吴小员外看到的真相。

就在彦颖即将崩溃晕倒的前一秒，他怀里的那支玉簪，突然发出了一阵温热的光芒，一股清冽的冷香瞬间驱散了满屋的血腥味。

那无脸的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瞬间缩回了黑暗中。

彦颖瘫软在地，大口喘息。

他知道，这场噩梦，才刚刚开始。而那个叫“京娘”的鬼魂，到底是来救他的，还是另一个等着吃他的“画皮”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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