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吴生误入

第三章 吴生误入

自乱葬岗归来，暨彦颖便如惊弓之鸟。

汴京的繁华于他而言，忽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纸糊，稍不留神，就能窥见背后那阴森可怖的真实。他白日里还能强撑着与同年们应酬，谈诗论文，但一到黄昏，夕阳西下，整座城池仿佛就被一层看不见的黑纱笼罩，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，似乎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。

周生见他形容憔悴，神思恍惚，便劝他道：“彦颖，此地不可久留。不如我陪你南下，去临安暂避几日？如今北方不靖，金人虎视眈眈，京中也乱，不如回乡备考，待时局安稳再说。”

彦颖何尝不想走？可他发现自己竟走不了。

倒不是腿脚不便，而是每当他走到城门处，心头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与窒息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，逼得他不得不退回城中。那座无碑孤坟，像一根钉子，把他死死钉在了这片土地里。

这日午后，为了散心，周生拉着他去城南的茶肆喝茶。

时值仲春，城南一带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别院，也有不少供富家子弟游乐的勾栏瓦舍。这一带的茶肆不同于城中心的喧闹，多了一份雅致，临水而建，垂柳拂面。

两人刚在一处临水的阁子里坐下，便听得隔壁传来一阵喧哗。

“吴兄，不可！那地方去不得！”

“哎呀，怕什么！本公子长这么大，还没见过什么邪祟能奈我何！”

“可那茶肆老板娘神神秘秘的，听说只在黄昏后才开门，去的也都是些生面孔……”

“正因为如此，才更有意思！这汴京城里，还能有比樊楼更有趣的去处？走走走，今日定要去瞧个究竟！”

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帘，彦颖听得真切。那说话之人声音洪亮，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狂与傲慢。

周生凑近低声道：“这人是吴小员外，本地有名的富商之子，家里有的是钱，平日里斗鸡走狗，无所不为。听说最近正四处寻访奇人异事，有些走火入魔了。”

彦颖本不想理会这些闲事，可当那个叫“吴小员外”的人走过廊道时，一阵风恰好吹开窗帘。

彦颖抬眼望去，只见那吴小员外约莫二十出头，身着锦缎华服，腰佩玉带，面白无须，长得倒是眉清目秀，只是眼神轻浮，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
然而，就在目光交汇的一刹那，暨彦颖的心猛地一抽。

他看见了。

在那吴小员外的肩膀上，赫然趴伏着一团黑影！

那黑影形如一只巨大的蟾蜍，浑身长满疙瘩，两只鼓起的眼睛死死盯着吴小员外的后脑勺，口中不断吐出黑色的雾气，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
这是……什么东西？

彦颖揉了揉眼睛，再看时，那黑影却不见了，仿佛刚才只是眼花。

“彦颖？”周生见他面色惨白，关切问道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彦颖压下心中的惊骇，勉强笑了笑，“只是觉得这吴小员外，恐怕活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
周生吓了一跳，连忙捂住他的嘴：“慎言！这可是京城，祸从口出！”

两人正说着，忽见那吴小员外带着几个家仆，兴冲冲地往城南深处走去，正是朝着那传闻中“黄昏开门”的茶肆方向。

当夜，月黑风高。

暨彦颖又做噩梦了。梦里不再是乱葬岗，而是那座无碑坟裂开了口子，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，指甲漆黑，抓向他的心脏。

他被惊醒时，已是丑时三刻。

窗外雷雨交加，电闪雷鸣。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夜空，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，彦颖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，看到了令他血液冻结的一幕。

隔壁院墙的屋脊上，蹲着一个人。

不，那不是人。

那是一个湿漉漉的女人，长发披散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露出的那只眼睛没有瞳孔，只有眼白。她正弓着身子，像一只巨大的壁虎，死死地盯着他的窗户。

紧接着，她动了。

不是翻墙，而是贴着墙壁，以一种违背物理常理的角度，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，消失在他的窗下。

彦颖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，他紧紧裹着被子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雨势渐小。

忽然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，伴随着哭喊声。

“救命！开门啊！我家公子不行了！”

彦颖心头一震，那是吴家的家仆。

他再也躺不住了，披衣起身，悄悄推开房门。

隔壁那户人家灯火通明，一群人乱作一团。吴小员外被几个家仆抬了进来，放在床上。

彦颖挤进人群一看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那吴小员外此时面如金纸，嘴唇乌黑，原本丰神俊朗的脸此刻瘦得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，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。他双目紧闭，嘴里不断吐出白沫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。

“这是怎么了？”有人惊问。

“今日午后，公子非要去那家‘忘忧阁’茶肆……”家仆哭诉道，“起初还好好的，还笑说那老板娘貌美。谁知到了晚上，回来就这样了！一直喊冷，一直说有人抓他的脚！请了大夫来看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，只说是急症！”

听到“忘忧阁”三个字，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。

“哎呀，那不是那家……那家闹鬼的茶肆吗？”

“听说那里的老板娘，是个狐狸精变的！”

“嘘！小声点，别让吴老爷听见！”

吴老爷急得团团转，一边派人去请道士，一边让人烧纸钱。

就在这混乱之际，躺在床上的吴小员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空洞无神，完全不是他本人的眼神。

他用一种尖细、阴冷，完全不属于他的嗓音嘶吼道：“滚！你们都给我滚！这是我和她的洞房！谁敢打扰！”

众人吓得四散奔逃。

只有暨彦颖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因为那声音，他听过。

昨夜，在乱葬岗，在那支玉簪上，他听到过这个声音的低语。

吴小员外（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）缓缓转过头，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，穿过混乱的人群，直勾勾地盯住了站在门口的暨彦颖。

嘴角，慢慢咧开，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、极其怨毒的笑容。

那笑容里，仿佛在说：你也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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