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借尸还魂

第五章 借尸还魂

那股清冽的冷香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满屋的血腥与阴冷隔绝在外。暨彦颖瘫坐在地，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，怀中的玉簪烫得像一块烙铁，灼烧着他的胸口。

屏风后的动静渐渐平息，那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衣物窸窣的声响，仿佛有人在整理衣衫。

“郎君受惊了。”

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阴森诡谲，而是恢复了在樊楼初遇时的清冷与柔和。只是这柔和里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。

暨彦颖颤抖着抬起头。

那个叫“京娘”的女子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。

她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衣裙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，但那双眼睛里，却不再有昨夜的怨毒与贪婪，而是恢复了一泓死水般的寂寥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”彦颖的声音沙哑，手中的裁纸刀握得更紧了，“刚才那个怪物又是谁？”

京娘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越过他，看向他怀中的玉簪。

“那是毕令女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她是这汴京城里，死得最不甘心的女鬼之一。她生前是县令之女，因未婚夫悔婚，抑郁而终。死后怨气化作了‘画皮煞’，专门猎杀像你这样的年轻书生，剥皮拆骨，妄图以此重塑肉身。”

彦颖听得浑身发冷。原来吴小员外只是个开始，自己差点就成了下一个祭品。

“那你为何救我？”他问，心中的恐惧并未因她的美貌而减少半分。鬼就是鬼，哪怕是美丽的鬼，也是吃人的。

京娘微微垂首，长睫轻颤，落下一片阴影。

“因为妾身需要你。”

“需要我？”彦颖一愣，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做你的替死鬼吗？”

“不。”京娘抬起头，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，在那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，“妾身需要你帮我……还阳。”

“还阳？”这个词如惊雷炸响在彦颖耳边。人死不能复生，这是千古铁律。一个鬼魂，竟然想打破这天地法则？

“你以为那毕令女为何要撕我的脸？”京娘凄然一笑，“因为她想抢我的‘路’。这条路，叫作‘借尸还魂’。”

京娘缓缓道来。

原来，鬼魂滞留阳间，若想重回人间，唯有两条路。一是积德行善，感动上天，赐予转世机缘；二是逆天而行，寻找刚死不久、肉身未腐的尸体，强行夺舍。

毕令女选择的是第二条路。她在这忘忧阁里经营多年，诱骗男子前来，吸干阳气，就是为了保持肉身不腐，等待时机。昨晚她之所以没能得逞，是因为她感应到了彦颖身上有“同类”的气息——也就是京娘的气息。同类相斥，她本能地感到恐惧，这才退缩了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夺舍？”彦颖质问，“你既然有这本事，何必找我？”

“因为我是横死之人。”京娘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的魂魄残缺不全，无法承载完整的记忆。即便夺舍成功，也会变成痴傻疯癫之人，那不是重生，是炼狱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灼灼地盯着彦颖：“但我知道有一种禁术，叫作‘移花接木’。需要一个人的精血作为媒介，修补我的魂魄，让我能顺利进入一具新鲜的肉身。而你，暨郎，你的八字极阳，又是新科进士，文曲星庇佑，你的血，是最好的药引。”

彦颖听得背脊发凉。合着他不是什么救世主，只是一个活体药罐子？

“我不答应。”他斩钉截铁地拒绝，“你要害人，自己去害，别找我。”

京娘并不恼怒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：“郎君以为，你现在还能置身事外吗？”

她伸出手，指向窗外。

彦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
只见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浓雾。雾气中，无数扭曲的黑影在蠕动，那是被毕令女召集来的孤魂野鬼。它们围着这座茶肆，虎视眈眈。而在最前方，那个无脸的女鬼正趴在地上，十指如钩，一下一下地抓挠着门板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
“她不会放过你的。”京娘淡淡道，“只要你离开这扇门，她就会扑上来，把你撕成碎片。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，只要你在汴京，她就追得到你。除非……你帮我。”

“帮我，就是帮你自己。”京娘的声音像魔咒一样钻进彦颖的耳朵，“我可以保你平安离开汴京，甚至保你全家安康。作为交换，你只需要陪我去一个地方，取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一具尸体。”京娘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，“毕令女未婚夫的妹妹，前几日刚投河自尽。她的肉身，完好无损，正停放在城外的慈幼局里。那具身体，年轻、纯净，最适合我做容器。”

彦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陪一个女鬼去偷尸体？这简直是丧心病狂！

“你若不肯，”京娘逼近一步，周身寒气逼人，“那毕令女很快就会攻进来。到时候，我不介意先把你的皮剥下来，看看里面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。”

威逼利诱。

彦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。

他看着窗外那些狰狞的鬼影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手段狠辣的女鬼。

他缓缓地，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
京娘笑了。

这一次的笑容，终于带上了一丝人气。

“很好。那么，现在就开始吧。”

她伸出冰冷的手，抓住了彦颖的手腕。

“我们要在天亮之前，赶到慈幼局。因为日出之后，那具身体就要被送去火化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浓雾骤起。

京娘拉着他的手，穿墙而出。

那一刻，暨彦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窖，灵魂都在颤抖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踏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黄泉路。

而那条路的终点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，和一个疯狂女鬼的重生之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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