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鬼遮眼

第二章 鬼遮眼

翌日清晨，雨歇天青。

阳光穿过薄雾，洒在汴京湿漉漉的御街上，蒸腾起一股混着泥土腥气与脂粉余香的怪味。暨彦颖宿醉醒来，头痛欲裂，昨夜樊楼的旖旎与梦魇纠缠不清，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。

他坐在床沿，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支羊脂白玉簪上。

晨光里，那簪子不再泛着昨夜那诡异的青光，而是温润柔和，透着富贵人家的气息。簪身上的两个字——“京娘”，笔锋清秀，显然是女子亲手所刻或请匠人所镌。这似乎证明了昨夜并非全是幻梦，那个清冷孤高的女子确有其人。

“彦颖兄，起身了！”同乡周生推门而入，见他盯着一支簪子出神，便打趣道，“莫不是昨夜醉酒，惹了哪家的歌伎，留下了定情信物？”

暨彦颖苦笑一声，将昨夜之事略作删减，只说是樊楼偶遇一女子遗落了簪子，他捡了回来，准备寻机归还。

周生拿起簪子端详片刻，咂舌道：“好东西啊。这羊脂玉色如凝脂，怕是宫里流出来的物件。那女子既然舍得戴这等玉簪，想必也是汴京城里有些根基的人家。你既得了人家的信物，便是缘分，今日正好无事，不如我陪你去寻寻？”

彦颖本就有意，当下便应了。

两人梳洗罢，用了些早膳，便出门沿着御街一路向南寻访。可偌大个汴京，人海茫茫，上哪儿去找一个不知姓氏、只知名叫“京娘”的女子？

他们问遍了附近的绣坊、脂粉铺，甚至去了几处大宅院的后门打听，得到的答复皆是摇头不知。渐渐地，彦颖心里也凉了半截。或许那女子只是路过汴京的客商眷属，或许她昨日只是心血来潮进了樊楼，今日早已不知所踪。

“罢了，”周生劝道，“这汴京每日来来往往的人成千上万，丢了东西再正常不过。你既还不了，便留着做个念想吧。说不定人家并不稀罕这支簪子呢。”

彦颖想想也是，正欲放弃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
前方不远处，是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通向繁华的城南闹市，另一条路则通往城外，路两旁多是荒坟野岭，平日里少有人走。

也不知怎的，他的目光竟鬼使神差地被那条荒路吸引了。那路上行人稀少，路面泥泞，两边的柳树都被春雨打得垂头丧气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。

“周兄，你看那边。”彦颖指着那条路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说，那女子会不会是从那边来的？”

周生打了个寒颤，连忙拉住他：“彦颖，你疯了？那是去乱葬岗的路！那边除了荒坟就是破庙，哪有什么大户人家住那里？快别瞎想！”

可暨彦颖却像着了魔一样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女子轻柔的声音：“官人，帮奴家拾一下……”

那声音像丝线，缠绕着他的神经，牵引着他向前走去。

“哎！你去哪儿！”周生急了，追上去想拽住他。

奇怪的是，明明两人离得不远，周生却觉得彦颖走得极快，几步就拉开了距离。他跑了几步，眼前却忽然一花。

原本灰蒙蒙的天空，瞬间变得阴沉起来。路旁的柳树不再是垂头丧气的模样，而是像无数只干枯的手，张牙舞爪地向他抓来。四周的景色扭曲变形，原本清晰的街道轮廓变得模糊不清。

周生猛地停下脚步，心中骇然。他分明记得，刚才还站在阳光下，怎么一转眼，周围竟像是黄昏将至？而且，前面走着的暨彦颖，背影竟然变得虚幻起来，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。

“鬼遮眼！”

周生脑中轰的一声，想起了老家老人的话。人在野外，若是冲撞了不该看的东西，就会被障眼法迷惑，看到不存在的路，走向不该去的地方。

他不敢再追，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，狠狠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口子。剧痛传来，鲜血直流，眼前的幻象才稍稍退散。他再看时，暨彦颖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，正站在一座荒凉的土丘前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
周生吓出一身冷汗，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，咬破舌尖，一口血沫喷在石头上，大吼一声：“呔！何处邪祟，敢在此作乱！还不退散！”

这一声怒喝，加上舌尖血的法力，周围的阴气似乎震荡了一下。

前方的暨彦颖身子猛地一颤，如梦初醒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生，眼神迷茫，随即又惊恐地看向自己面前。

哪里还有什么土丘？

他此刻正站在城外的一片乱葬岗上！

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泥土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。四周林立着歪歪斜斜的墓碑，许多坟头早已塌陷，露出森森白骨。几只乌鸦停在枯树枝头，发出“嘎嘎”的怪叫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而他面前，是一座新垒的土坟。

没有墓碑，只有几根残香插在土里，早已被雨水淋灭。坟头的杂草湿漉漉的，透着一股死气。

周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触手冰凉：“快走！此地晦气重得很！”

彦颖却像脚底生了根，挪不动步子。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座无碑坟上。不知是不是错觉，他总觉得那坟土的颜色，比周围的都要深一些，仿佛是被泪水浸透过一般。

“周兄，”彦颖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你说，这里埋的是谁？”

周生脸色发白，强自镇定道：“管他是谁！这种地方，埋的都是些客死他乡、无亲无故的可怜人。我们快走，别让脏东西沾上了。”

两人慌不择路地逃离了乱葬岗。

直到回到熙熙攘攘的御街上，重新沐浴在阳光和人气中，那种彻骨的寒意才渐渐消退。周生长舒一口气，警告道：“彦颖，听我一句劝，那支簪子，扔了吧。或者送到城隍庙的功德箱里去。这东西来路不正，留着是个祸害。”

彦颖沉默不语。

他回到客栈，关上门窗。窗外阳光正好，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他从怀中掏出那支玉簪，放在掌心。

簪子依旧温润。

可是，当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樊楼里那个清冷绝尘的背影，而是乱葬岗上那座孤零零的新坟。

无碑，无名。

那女子说，她叫京娘。

难道……她就睡在那冰冷的泥土之下？
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如野草般疯长。他想起昨夜梦中那句叹息：“妾身无家可归，可否借一寸之地栖身？”

“无家可归……”彦颖喃喃自语，手中的玉簪似乎变得更凉了。

这一夜，他没有再敢入睡。他点满了屋内的所有蜡烛，将那支簪子用布层层包裹，锁进了箱子里。

然而，就在子夜时分，窗外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。

那歌声极轻，极柔，像是在哄孩子入睡，又像是在召唤迷失的魂魄。

“郎在江边莫回头……”

“妾在深闺梦里游……”

“青丝挽作同心结……”

“白骨堆中……望高楼……”

歌声凄婉，透着无尽的怨毒与期盼。

彦颖缩在被子里，瑟瑟发抖。他明白，那支簪子锁不住，也扔不掉。那不是一支簪子，而是一个缠上了他的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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