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第一章:樊楼惊梦

第一章 樊楼惊梦

宣和七年，春深。汴京。

这座汇聚了天下膏腴与风流的大邑，正如一位虽然迟暮却依旧盛妆的贵妇，倚在黄河岸边的垂柳里，浑然不觉北境的风寒已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，正一天天逼近。金人的兵马在燕山脚下集结，童贯那厮领着百万大军溃败而归的消息，像瘟疫一样在市井间暗暗流传，但在樊楼这片销金窟里，却无人愿意去听、去信。

这里是天子脚下，是《清明上河图》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，谁肯信这太平盛世竟是要尽了？

暨彦颖便是在这醉生梦死的氛围里，踏进了樊楼的大门。

他是浙东婺州人，此番进京赴考。虽说朝廷昏聩，蔡京专权，高俅弄宠，但他毕竟年少，胸中自有丘壑，总想着哪怕朝堂浑浊，也能凭一身才学谋个一官半职，将来光宗耀祖，也不负父母殷殷期盼。这一日放榜，他虽未夺那状元魁首，却也中了甲科，赐进士出身。对于初次应试的外乡人来说，这已是极大的荣耀。

为庆祝此事，他在樊楼二楼雅间摆了一桌“鹿鸣宴”，宴请一同进京的同乡与几位同年。

樊楼之内，果然名不虚传。朱栏玉砌，锦幄绣帘。楼外是暮春的微寒，楼内却是暖香袭人。歌伎们怀抱琵琶，轻拢慢捻，《霓裳中序》的曲调如流水般淌过每一个角落。酒是透瓶香，菜是镂金花，象牙箸拨动着琉璃盏，叮当作响，映照着这群年轻书生意气风发的脸庞。

“彦颖兄，此次高中，他日必是国之栋梁！”一位同年举杯笑道。

“哪里哪里，侥幸罢了。”暨彦颖谦逊地回礼，仰头饮尽杯中酒。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。

酒过三巡，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。有的高谈阔论朝政得失，有的低声吟诵新得的艳词。彦颖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，心头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借口更衣，起身离席，独自踱步到了二楼的栏杆处透气。

此时月上中天，清辉如水，倾泻在御街的青石板上。街下游人如织，车马如龙，叫卖声、谈笑声、驼铃声混杂在一起，奏出一曲汴京独有的夜曲。

就在他凭栏俯瞰，有些出神之际，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

那力道极轻，像是一片羽毛拂过，若是稍微用力便察觉不到。彦颖心中疑惑，微微侧身。

身后竟立着一位少女。

那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，上身是半旧的淡青襦衫，梳着流云髻，鬓边并未插满珠翠，只斜斜插着一支银质步摇，流苏随着夜风轻轻晃动。她脸上并未施那浓艳的脂粉，肤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，眉眼清淡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，在这满楼浓妆艳抹的歌姬舞女之中，反倒显得格外出尘脱俗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。

“官人……”她开口了，声音轻若蚊蚋，却字字清晰地钻入彦颖耳中，“奴家这簪子不小心掉下去了，敢烦官人帮奴家拾一下么？”

彦颖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顺着她纤细如葱白的手指方向望去。

楼下是人潮汹涌的街道，灯火辉煌，人来人往。即便真有簪子掉落，此刻怕也早被踩进泥土，或是被人捡走了。他正欲婉言相告并无此物，目光却不经意间撞进了她的眼睛里。

那是一双极特别的眼睛。

瞳孔漆黑如点漆，本该是顾盼生辉的模样，可那眼底深处，却藏着一潭死水般的寂寥与幽怨。三分怯意，七分期盼，仿佛他是她在这茫茫人世间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在那双眼神的注视下，彦颖心头莫名一颤，那句拒绝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，探出栏杆，佯装在楼下的人群缝隙中仔细搜寻。

“在哪？”他问。

“就在那儿，那棵枯柳树下。”少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气息如兰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，像是雨后空山里的兰花，又像是古墓旁的幽兰，沁人心脾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
彦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，但他还是伸手指向那处，故作惊喜道：“可是这支？”

“正是。”少女掩唇一笑，那笑容极美，却极淡，像水面上的涟漪，转瞬即逝，且笑意根本未达眼底。

待他直起身，想要看清她的模样时，眼前却已空空如也。

身后的喧嚣依旧，歌女还在唱着“并刀如水，吴盐胜雪”，同桌的同年们还在推杯换盏。仿佛刚才那个女子从未出现过，只是一场因酒意而产生的幻觉。

但彦颖知道不是幻觉。

他的袖袋中，此刻正触到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
他悄悄伸手进去，摸了出来。

那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，质地温润，雕工精细，簪身上刻着两个极小却苍劲有力的小篆——

京娘。

当夜，彦颖宿在客栈。

酒意早已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亢奋与心悸。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无法入睡。窗外春雨淅沥，打在芭蕉叶上，一声声，一阵阵，如泣如诉，敲得人心烦意乱。

烛火摇曳，光影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恍惚间，他仿佛看见房间的角落里，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。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帐，那身影静静地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
“官人……”一声叹息般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，“妾身无家可归，可否借一寸之地栖身？”

彦颖惊坐而起，冷汗涔涔。

帐外空空如也。只有那支玉簪，静静地躺在桌案上，在幽暗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青光。

他不知道，这一支簪，这一眼，这一场始于樊楼的惊梦，便是一世孽缘的开始。而在城外那片荒凉的乱葬岗上，一座无名新坟前的青草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在一夜之间迅速枯死，化作飞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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