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沈府风云，顾氏暗涌

沈府的大门是朱红色的，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白。

林西站在门口，抬头看着那块“镇北将军府”的匾额，脑子里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具身体在这座府邸里度过的十七年——偏院、冷饭、嫡母的白眼、下人的轻慢。

现在她又回来了。

不是以沈昭宁的身份，而是以林西的身份。

她身后，两个家丁抬着一副简易担架，顾云峥躺在上面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青竹跟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，里面是林西从棺材里抢救出来的几样东西——那本《异物志》（古代版本，和现代那本是同一本书，但年代不同），几块干粮，以及顾云峥的令牌。

“站住！”

门房窜出来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尖嘴猴腮，目光在林西身上扫了一圈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“哟，这不是三小姐吗？您不是……那个了吗？”他比划了一个往下埋的手势。

林西看着他，面无表情。

原主的记忆告诉她，这个人叫刘全，是大夫人房里的管事，平时没少欺负沈昭宁。去年冬天，沈昭宁的炭火被克扣，冻得瑟瑟发抖去找他理论，被他一巴掌扇了回去。

“刘全，”林西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让开。”

“三小姐，不是我不让，是大夫人的吩咐——”刘全皮笑肉不笑，“您已经嫁出去了，沈府的门，您没资格进。”

“嫁出去了？”林西歪了歪头，“我跟谁拜堂了？婚书在哪？聘礼在哪？”

刘全被问得一愣。

“我还没拜堂，顾将军就重伤了。婚事没办，人没进门。我还是沈家的人。”林西往前迈了一步，“让开。”

刘全挡在门口，纹丝不动。

“三小姐，您别为难小的。大夫人说了——”

“大夫人说什么，我不关心。”林西的语气突然变了，从平静变成了冷厉，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，“但我后面躺着的人，是骁骑将军顾云峥。你把他挡在门外，明天顾家军来找你要人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
刘全的脸色变了。

他往林西身后看了一眼，看到了那副简易担架，看到了担架上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杀气的脸。

骁骑将军。

别说他一个门房，就是沈将军本人，见了顾云峥也得客客气气。
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“让开。”林西第三次说。

刘全咬着牙，侧身让开了。

林西抬脚跨过门槛，走了进去。

身后的家丁抬着顾云峥鱼贯而入。青竹跟在最后，走过刘全面前的时候，故意踩了他一脚。

“哎呀，刘管事，不好意思，没看见。”

刘全疼得龇牙咧嘴，但一个字也没敢说。

沈府正厅。

大夫人在上首坐着，手里捧着一盏茶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不请自来的乞丐。

她四十出头，保养得宜，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，整个人富贵逼人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冷得像淬了毒的针。

“昭宁，”她放下茶盏，语气淡淡，“你不在棺材里待着，回来做什么？”

林西站在厅中，不卑不亢。

“母亲，女儿没死，自然要回家。”

“回家？”大夫人轻笑一声，“你已经是顾家的人了。棺材都入了，婚事就算办了。你现在回来，是让沈家丢脸？”

“婚事办没办，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。”林西的目光直视大夫人，“女儿没拜堂，没合卺，没入洞房。顾家的聘礼没收，婚书没换。怎么就算办了？”

大夫人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。

“昭宁，你今天是来跟母亲讲道理的？”

“女儿不敢。女儿只是来求一处容身之所。”林西侧身，指向厅外担架上的顾云峥，“顾将军重伤未愈，需要地方养伤。等将军伤好了，婚事是续是断，由将军定夺。”

大夫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，看到了担架上的顾云峥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
顾云峥。

骁骑将军。

镇北军统帅。

沈家虽然在京中也有爵位，但论实权，论军功，论圣眷，差了顾云峥十万八千里。

如果顾云峥醒过来，认了这门婚事，那沈昭宁就是将军夫人。到那时候，她这个嫡母，反而要看庶女的脸色。

不行。

绝对不能让她进门。

“昭宁，”大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顾将军的伤，自有太医署的人诊治。你把他抬到沈府来，算怎么回事？传出去，还以为我们沈家要攀附顾家。”

“母亲多虑了。女儿只是借一处地方养伤，伤好了就走。”

“不行。”大夫人站起来，“你今天就是说出花来，这个门，你也进不得。”

林西看着她，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让大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“母亲，”林西往前走了两步，压低声音，只有两个人能听到，“您把我送去殉葬的事，如果传出去，朝廷会怎么查？活人殉葬，可是我朝明令禁止的。您说，御史台的言官们，会不会感兴趣？”

大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什么？”林西的笑容不变，“母亲，女儿只是想在府里借住几天，养好将军的伤就走。又不是要跟您争家产，您何必这么紧张？”

大夫人咬着牙，攥紧了手帕。

她很想把这个庶女赶出去。但她不敢。

因为林西说的那件事，如果真的捅出去，她吃不了兜着走。活人殉葬，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大忌。沈家虽然势大，但御史台那些人，最喜欢拿这种事做文章。

“三天。”大夫人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三天之后，你们必须走。”

“七天。”林西讨价还价。

“五天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林西转身，对着厅外的家丁挥了挥手：“抬进来。偏院。”

大夫人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。

这个庶女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？

偏院。

说是院子，其实就是两间破旧的厢房，夹在沈府最偏僻的角落里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，风从洞里灌进来，呜呜地响。

青竹气红了眼：“小姐，这也太欺负人了！这院子连下人都不住！”

“有屋顶就行。”林西蹲下来，检查顾云峥的伤势。

伤口没有恶化，抗生素还在起作用。但需要换药，需要干净的纱布，需要消炎的草药。

“青竹，府里有没有三七、白及、血余炭？”

“有是有，但是在大夫人管的药房里，要拿得经过她同意。”

“那就偷。”

青竹瞪大了眼睛：“偷？”

“偷。”林西头也没抬，“你有办法进药房吗？”

“有……药房的小厮跟我相熟，但是——”

“没有但是。今晚就去。拿三七、白及、血余炭，还有干净的纱布，越多越好。”

青竹咬了咬牙：“行。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
林西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
这个丫鬟，是真心实意对沈昭宁好的。虽然现在沈昭宁的壳子里换了人，但这份情，她记下了。

“青竹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。”

青竹愣了一下，然后鼻子一酸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“小姐，您别谢我。您活着就好。您不知道，他们把您放进棺材的时候，我哭得眼睛都快瞎了……”

“别哭了。”林西站起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去准备东西。晚上动手。”

顾氏集团总部大楼，顶层董事长办公室。

顾云峥坐在轮椅里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，茶水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

老人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那本《异物志》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
“这本书，”老人开口，声音沙哑但有力，“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。你太爷爷说，这本书不是凡物。它能通阴阳，连两界。”

顾云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通阴阳，连两界”？

“太爷爷还说过什么？”

老人合上书，看着顾云峥，目光深邃。

“你太爷爷说，这本书每隔几十年会自己变厚。每次变厚，就意味着另一边的世界发生了变化。”

“另一边的世界？”

“另一个时空。”老人的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太爷爷说，我们顾家世代守护这本书，就是为了等一个人。”

“等谁？”

“等一个能从另一边过来的人。”老人看着顾云峥的眼睛，“现在看来，那个人，就是你自己。”

顾云峥沉默了。

他想起自己从古代穿越到现代的那个瞬间——意识模糊，身体重伤，然后突然出现在这具陌生的躯体里。

他不是意外穿越的。

他是被召唤来的。

“爷爷，”他开口，“您相信穿越吗？”
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，背对着顾云峥。
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苍凉，“重要的是，你信不信。”

顾云峥看着老人的背影，突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
“爷爷，车祸的事，您知道多少？”

老人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那场车祸，不是意外。”顾云峥的语气很笃定，“有人想杀这具身体的主人。因为这本书，因为顾家，因为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。”

老人转过身，看着顾云峥，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怀疑谁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查出来。”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书你拿回去。”他把《异物志》递过来，“从今天起，你是顾氏集团的代理董事长。你父亲……他身体不好，暂时不能理事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对，你。”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公司里有些人不太安分，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坐镇。你是顾家的长孙，这个位置，本来就该是你的。”

顾云峥接过书，手指摩挲着泛黄的封面。

顾氏集团。

这个时代的顾家，似乎比沈家复杂得多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林西。仁爱医院心脏外科的林医生。我需要她做我的私人医生。”

老人看着他，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
“你跟她很熟？”

“不熟。但我的腿需要康复，她是这方面最好的。”

老人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。

“行。我让人去请。”

沈府偏院，夜。

青竹果然弄来了药。

三七、白及、血余炭，还有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包干净的棉布。林西把三七和白及捣碎，混着血余炭调成糊状，敷在顾云峥的伤口上，然后用棉布缠紧。

这是古代最顶级的消炎止血方子。虽然比不上抗生素，但辅助治疗足够了。

顾云峥在换药的时候醒了过来。

他看着林西专注的侧脸，没有出声。

烛光下，她的脸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，头发散乱，嘴唇干裂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
“你看什么？”林西头也没抬。

“看你。”

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“好看。”

林西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缠布。

“顾云峥，你伤的是胸口，不是眼睛。不会因为受伤就变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胡说八道什么？”

“我没胡说。”顾云峥的声音很轻，但很认真，“你确实好看。”

林西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四目相对。

烛火跳了一下。

“你是没见过女人吗？”林西面无表情地说完，低头继续缠布。

顾云峥嘴角微微上扬。

这个时代的人，说话都这么有意思吗？

“林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个时代的女人，都像你这么……凶？”

林西瞪了他一眼：“我凶？你试试被埋在棺材里两天两夜，看看你凶不凶。”

顾云峥笑了。

笑声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青竹端着水盆进来，看到顾云峥在笑，愣了一下。

“小姐，将军他……”

“他脑子烧坏了。”林西站起来，接过水盆，“别理他。”

青竹看了看林西，又看了看顾云峥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
她捂着嘴，偷偷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林西问。

“没什么，小姐。我去烧水。”

青竹小跑着出去了，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：“将军笑起来，还挺好看的。”

林西：“……”

顾云峥看着林西微微泛红的耳尖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“林医生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

“那是烛光映的。”

“烛光只映右边？左边也是红的。”

林西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把一块湿布拍在顾云峥额头上。

“闭嘴。睡觉。”

顾云峥闭上眼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他在这个时代没有脸。

但在这个时代，有人为他红了耳朵。

深夜。

林西坐在院子里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
古代的星星比现代多得多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，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。

她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异物志》。

古代的版本和现代的那本一模一样，封面上是同样的三个字，同样的印章。但页码不同。古代的版本比现代的多了几十页，多出来的部分记载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内容——像是某种密码，又像是某种预言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
上面多了一行字。

不是她写的，也不是顾云峥写的。

字迹陌生，墨色很新，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

“你们的身体，只能活一个。”

林西盯着那行字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
这是什么意思？

谁写的？

她的身体在现代已经被火化了，还是躺在某个医院的太平间里？顾云峥在古代的身体还能撑多久？

“只能活一个”——是指她和顾云峥，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？

还是指——

她猛地合上书，心跳如鼓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小姐，您还没睡？”青竹端着夜宵走过来，一碗热腾腾的米粥，几碟小菜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青竹把夜宵放在石桌上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小姐，您今天……变得好厉害。”青竹小心翼翼地说，“以前您连大夫人身边的丫鬟都不敢得罪，今天您直接跟大夫人杠上了。”

林西喝了一口粥，没回答。

“您是不是……在棺材里被什么东西附身了？”青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我听说，人死了又活过来，会被鬼上身……”

林西差点被粥呛到。

“青竹，你少看点志怪小说。”

“可是小姐，您真的变了好多……”

林西放下碗，看着青竹。

“青竹，如果我说，我不是你家小姐，你信吗？”

青竹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是从一千年以后来的。”林西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叫林西，是个医生。你家小姐的魂魄……我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也许去了我的身体里，也许消失了。”

青竹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，”林西看着青竹的眼睛，“你家小姐最后的心愿，是希望能活得好好的，不要再被人欺负。我会替她做到。”

青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她哭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抹了一把眼泪，抬起头，红着眼睛说：“不管你是谁，你对小姐好，我就对你好。”

林西伸出手，握住了青竹的手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夜风吹过院子，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。

远处的正厅还亮着灯，大夫人大概正在和谁商量怎么对付她。

更远处的京城，皇宫的方向，隐约能听到更鼓声。

这个世界很大。

而她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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