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我是将军，我在现代刷脸

棺材里的时间是以伤口换药为刻度来计算的。

林西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久。可能是两天，也可能是三天。她把衬衣撕成布条，做了个简易的计时器——每隔大约一个时辰，她在棺材内壁上刻一道痕。现在已经刻了二十三道。

将近两天。

顾云峥的高烧退了。抗生素外用的效果不如静脉注射，但足够把感染从“致命”压到“可控制”。他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，但至少不会再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断气。

“林西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饿不饿？”

林西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在棺材里被埋了两天，问“你饿不饿”，这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？

“饿。”她老实回答，“你呢？”

“饿。”顾云峥的声音还是虚弱，但比昨天多了几分力气，“我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。”

“你上辈子不就是你自己吗？”

“……也是。”

林西又笑了。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笑得很频繁。也许是因为在绝境里，除了笑，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。

“顾云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你那个时代有好吃的，都有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我才去了两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护士给我吃的那个叫‘粥’的东西，里面有肉和皮蛋，味道还行。”

“皮蛋瘦肉粥？”

“对。皮蛋是什么蛋？”

林西张了张嘴，发现解释皮蛋的制作过程在这种环境下有点不合时宜。

“就是一种……腌过的蛋。黑色的，透明的，吃起来有点怪。”

“黑色的蛋？”顾云峥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怀疑，“你们那个时代的人，吃黑色的蛋？”

“好吃就行，你管它什么颜色。”

顾云峥沉默了几秒，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件事。

“行，”他最终说，“等我出去，请你吃。黑色的蛋，白色的粥，还有什么？”

“火锅。”

“火……锅？”

“就是一口锅，底下烧火，里面煮汤，然后把肉、菜、豆腐什么的放进去烫熟了吃。”

“这不就是炖菜吗？”

“不一样的。”林西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，好像在讨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，“火锅的精髓在于蘸料。芝麻酱、蒜泥、香油、醋、辣椒油——每个人调的都不一样。你吃一口我的，我尝尝你的，这交情就出来了。”

顾云峥安静地听完，说了一句让林西差点呛到的话：“那我们出去得吃一顿。我请客。刷我的脸。”

“你在这个时代有脸吗？”

“……也是。那刷你的脸。”

“我在这个时代也没脸。”

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
然后，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，棺材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。笑声不大，闷闷的，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，像两只困兽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。

笑完之后，林西靠回棺材壁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
“顾云峥，”她说，“如果我们出不去呢？”

“没有如果。”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，“我说了，我没输过。”

“打仗没输过，不等于挖坟也没输过。”

“挖坟也是打仗。”顾云峥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敌人是时间，是泥土，是那些想要我们命的人。兵法上说，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我们现在知道了敌人在哪，知道了他们想要什么，知道了我们的优势是什么——这仗，能打。”

“我们的优势是什么？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你的医术。你的脑子。你知道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。”顾云峥顿了顿，“而我，知道怎么在那个时代活下去。”

林西沉默了。

他说得对。他们两个，各自拥有一半的拼图。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。

“还有，”顾云峥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，“你那边的丫鬟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
“青竹。怎么了？”

“她是不是在外面？”

林西猛地竖起耳朵。

棺材外，确实有声音。

不是风吹草动，不是虫鸣鸟叫，是——锄头挖土的声音。

一下。

两下。

三下。

越来越近。

林西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。

仁爱医院，走廊。

顾云峥坐在轮椅上，被护士推着去办出院手续。

“顾先生，你的出院小结在这里，回去之后按时吃药，一个月后来复查。”护士把一叠文件放在他腿上。

“好。”

“你的腿还不能负重，建议租一个轮椅或者拐杖。医院门口就有租的，一天十块钱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，你的医保卡——”

“姑娘。”顾云峥打断她。

护士一愣：“啊？”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姓王，王婷婷。”

“王姑娘，”顾云峥的语气很认真，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，“你们这个时代的人，说话都像你这么快的吗？”

王婷婷张了张嘴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顾先生，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。什么‘姑娘’‘这个时代’，你是穿越来的吧？”

顾云峥看着她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

王婷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，赶紧转移话题：“那个，出院手续办好了，我推你下去吧。”

轮椅滑进电梯。

门关上。

失重感。

顾云峥的手指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紧握扶手了。他开始习惯这种快速升降的感觉。甚至觉得，如果战场上能有这种东西，运兵运粮会方便一百倍。

“王姑娘，”他问，“电梯是谁发明的？”

“啊？这我哪知道，百度一下？”

“百度是什么？”

王婷婷张着嘴，用一种“你是不是在逗我”的表情看着他。

“顾先生，你是真的穿越来的吧？”

“如果我说是呢？”

王婷婷眨了眨眼，然后笑了：“那你就给我讲讲古代的事呗。将军，你以前打过仗吗？”

顾云峥看了她一眼。

这个小护士，胆子不小。

“打过。”

“打赢了还是打输了？”

“赢了。”

“赢了多少场？”

顾云峥想了想：“记不清了。”

王婷婷的眼睛亮了：“哇，那你是不是很厉害？像电视剧里的那种，一个人打一百个？”

“电视剧是什么？”

“……当我没说。”

电梯门打开。

一楼大厅，人来人往。

顾云峥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、护士，推着轮椅的病人家属，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，以及——角落里那个穿黑色夹克、戴着鸭舌帽的男人。

黑色夹克在打电话。但顾云峥注意到，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。

根本没在通话。

监视者跟到了这里。

从医院到出院，从病房到大厅，一步不落。

顾云峥的目光没有在黑色夹克身上停留超过半秒。他收回视线，表情不变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：“王姑娘，医院有后门吗？”

“有啊，怎么了？”

“走后面。”

“可是出租车都在前门等——”

“后面。”顾云峥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王婷婷愣了一下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这个病人突然说话的语气让她没办法拒绝。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
她下意识地推着轮椅拐进了旁边的一条通道。

后门。

一条窄巷子，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。巷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叶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“好了，你在这里等一下，我去前门叫车过来接你。”王婷婷说完就要走。

“不用。”顾云峥从轮椅上站起来，单腿跳了两下，扶住了墙壁，“我自己走。”

“你的腿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他试了试左腿的承重力，有点疼，但能忍。战场上比这重的伤，他照样骑马打仗。这点疼算什么。

王婷婷还想说什么，但顾云峥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。

这个时代的手机，他已经学会用了。虽然打字还很慢，但接打电话没问题。

他翻开通讯录，找到“林西”两个字。

拨出去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“喂？”电话那头传来林医生的声音，还是那种冷冷的、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
“林医生，我出院了。”

“嗯。记得按时复查。”
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昨晚……有没有做奇怪的梦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你先回答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“……梦到自己在一个很黑的地方。很窄，像箱子。有人在旁边说话，但我听不清。”

顾云峥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什么样的声音？”

“女人的声音。在说……火锅。”

顾云峥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不是巧合。

林医生做的梦，是林西在棺材里的真实场景。

两个世界之间，除了那本《异物志》，还有更深层的联系——梦境。

“林医生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个梦，不是梦。”

“……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晚点跟你解释。”他挂断了电话。

巷口，黑色夹克的身影出现了。

顾云峥把手机塞进口袋，单腿跳着往前走了几步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
黑色夹克跟了上来。

脚步声不紧不慢，像猫科动物在追踪猎物。

顾云峥停了下来。

“跟了我两天了，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不大，但巷子很窄，回音把每个字都送进了身后那人的耳朵里，“不累吗？”

脚步声停了。

“你是谁的人？”顾云峥转过身，目光如刀，钉在那张被鸭舌帽遮住的脸上。

鸭舌帽抬起下巴。
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，二十七八岁，下巴有颗痣，眼神很冷。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，是骨子里的——见过血的那种冷。

“顾少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平平的，“老爷子让我来看看你。出院了，该回家了。”

“回家？”

“顾氏集团，董事长办公室。老爷子说，你昏迷三天，公司里有些人不太安分。需要你回去坐镇。”

顾云峥眯起眼睛。

顾氏集团。这个时代的顾云峥的家族企业。

“我要是说不呢？”

“老爷子说，你会说的。”

鸭舌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递过来。

顾云峥接过信封，打开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本书。

《异物志》。
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这本书他明明放在病房的枕头底下，怎么会出现在别人的照片里？

“老爷子说，这本书你从小就带着，走哪带哪。你出车祸的时候，书在你身上。他替你收着了。”鸭舌帽的语气没有波澜，像是在背台词，“他说，你要是想拿回去，就回家一趟。”

顾云峥攥紧了信封。

这本书是他和林西唯一的联络方式。绝对不能落到别人手里。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顾云峥沉默了两秒。

“行。”

棺材外，锄头声越来越近。

林西屏住呼吸，一只手按在顾云峥的肩膀上，示意他别出声。

她不知道外面是谁。

可能是沈家的人来确认她死了没有。可能是顾云峥的部下来挖他的尸体。也可能是——山贼，野狗，随便什么人。

棺材盖被什么东西撬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。

光透了进来。

一线。

然后是一条缝。

林西眯起眼睛，透过那条缝，看到了一张脸。

一张年轻的脸，二十出头，穿着粗布短褐，满脸泥土和汗水。她的眼睛红肿，像是哭了很久，鼻尖上还沾着一块泥巴。

那双眼睛看到林西的时候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猛地瞪大到近乎裂开。

“小、小姐？！您还活着？！”

林西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出了这张脸对应的名字——青竹。沈昭宁的贴身丫鬟。从小一起长大，是这具身体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。

“青竹，”林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，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别废话，把棺材盖打开。”

青竹拼命点头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快！小姐还活着！快帮忙！”

又有几颗脑袋凑到棺材缝前。

林西看清了他们——三四个家丁模样的年轻人，都是沈府的下人，衣服上全是泥，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。

棺材盖被撬开的瞬间，清晨的空气涌进来。冷冽、潮湿、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，还有一丝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味。

林西贪婪地吸了一大口，差点被呛出眼泪。

她从来没有觉得空气这么好闻过。

“小姐，您怎么——”青竹的话说到一半，看到了棺材里躺着的顾云峥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，嘴巴张着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林西撑着棺材边沿站起来，腿软得像面条，膝盖一弯差点又摔回去。青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

“他还没死，”林西指着棺材里的顾云峥，“但他快被你的尖叫声吓死了。先把他抬出来。”

几个家丁面面相觑，没人敢动。
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一个年纪大些的家丁结结巴巴地说，“这可是骁骑将军，我们……我们碰不得——”

“他现在是伤员，不是什么将军。”林西的语气冷了下来，“你要是不碰他，他死在这口棺材里，明天顾家军来查，你们谁担得起？”

家丁们对视一眼，咬着牙把手伸进了棺材。

顾云峥被抬出来的时候，整个人轻得不像一个将军。他的铠甲在棺材里已经卸掉了，只剩一身被血浸透的中衣，贴在身上，能看到肋骨的形状。

林西蹲下来，检查他的伤口。

药布还在，没有移位。体温比在棺材里的时候又降了一些，但还是偏高。脉搏还行，呼吸也还行。

“能走吗？”她问。

顾云峥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。

“能。”

“那我们走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林西转头看向青竹：“府里现在什么情况？”

青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：“小姐，您……您被……被夫人送进棺材之后，老爷气得摔了茶杯，但是……但是没说什么。大夫人说您已经是顾家的人了，生死与她无关。府里现在乱成一锅粥，谁都不敢提您的事。”

“顾家？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将军府。”青竹偷偷瞄了一眼顾云峥，“您和将军的婚事，虽然没办成，但八字已经合过了，也算是……算是半个顾家的人。”

林西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
原主沈昭宁，镇北将军府的庶女，被嫡母推出来给顾云峥陪葬。但在此之前，两家已经定了婚约——因为“八字相合”，顾云峥和沈昭宁本来是要成亲的。

结果仗打起来，顾云峥重伤，顾家仓促办了丧事，沈家趁机把庶女推出来殉葬。

这中间的利益链条，林西暂时理不清。
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现在她顶着沈昭宁的身份，顾云峥顶着这具重伤的身体，他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

“回沈府。”她做了决定，“顾将军需要养伤，沈府有药有粮，比外面强。”

“可是小姐，大夫人的那边——”

“大夫人那边，我去说。”

青竹看着她，眼神里写满了“你是疯了吗”。

林西没理她。

她转身看向顾云峥。

“将军，你先跟我回沈府。等你伤好了，我们再说后面的事。”

顾云峥看着她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
“你信我？”他问。

“不信。”林西回答得干脆利落，“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，你死了，我也活不长。”

顾云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走吧。”

顾氏集团总部大楼，顶层。

顾云峥坐在轮椅里，被鸭舌帽推进了一间巨大的办公室。

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夜景，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，像一片发光的海洋。
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。

七十多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和顾云峥现在的这双眼睛，一模一样。

深邃，锐利，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。

“回来了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，扎进人心里。

“爷爷。”顾云峥开口。

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顾云峥是怎么称呼这个老人的，但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称呼——爷爷。

“书呢？”老人问。

“您先告诉我，您怎么知道这本书的。”

老人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“因为那本书，”老人说，“本来就是我给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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