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歌咏比赛动员

第十章 歌咏比赛动员

红纸上的墨字还没干透，边角微微翘着。

九月底的一个下午，王守正走进教室时，右手捏着一张红纸，左手夹着皮包。他把皮包放在讲桌上——啪的一声——然后把红纸展开，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图钉，把它按在黑板旁边的墙上。图钉摁进石灰墙面，发出吱的一声细响。

同学们伸长脖子看。红纸上写着毛笔字，字迹端正，是学校团委的通知——"庆祝国庆二十四周年歌咏比赛通知"。

"十月一日是国庆节，"王守正转过身来，双手背在身后，"学校决定在九月三十日下午举行全校歌咏比赛。每班必须参加，曲目自选，但必须是革命歌曲。要求全班参与，不许缺席。"

教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，像一锅水开始冒泡。

"比赛设一等奖一名，二等奖两名，三等奖三名。"王守正的声音压过了议论声，"初一年级三个班，我希望我们二班拿第一。"

他说"希望"，但语气里没有"希望"的意思。那是一种命令——穿着"希望"外衣的命令。

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林英身上。

"林英，你在小学组织过文艺活动吧？"

林英站起来，动作干脆，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："组织过。三年级到六年级，每年国庆和元旦的文艺汇演都是我负责的。"

"好。歌咏比赛的排练由你负责。选曲、排练、指挥，都交给你。有什么需要跟我说。"

"是。"林英应了一声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眼睛里已经亮了——那种看准了目标的光，和第一天在学生会门口时一模一样。

王守正又看了看吴莉："副班长协助。"

吴莉点点头，马尾辫在肩后晃了一下。

——

下课铃一响，林英就站到了讲台上。

她没有等同学们散开，也没有客气地"请大家留一下"。她直接拍了两下讲桌——手掌拍在木头桌面上，啪啪两声，清脆有力，像两声枪响。

教室里安静了。

"同学们，歌咏比赛的事大家都听到了。"她站在讲台上，两手撑着桌沿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扫过全班——那种检阅式的扫视，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。"我们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准备，所以今天就要定下曲目，明天开始排练。"
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。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号召力——不是王守正那种威压式的，而是一种"跟我走"的劲头。五年红小兵大队长不是白当的。

"大家有什么想唱的歌？"

"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！"周小军第一个喊，圆脸上带着凑热闹的兴奋。

"《东方红》！"

"《学习雷锋好榜样》！"

"《打靶归来》！"

七嘴八舌地提了好几首。林英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——银色笔帽的那支，拔开帽，在黑板上一首一首地记。她写字的时候左手叉着腰，右手握笔，字写得大而快，笔画带着一股子冲劲。

记完了，她退后一步，看着黑板上的五六个曲目，食指在嘴唇上点了两下——思考的动作。

"我建议唱《我们走在大路上》。"她转过身来，面对全班，"理由三个：第一，节奏明快，气势大，适合大合唱；第二，不太难，一周之内能练好；第三，别的班大概率会选《东方红》或者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，我们选这首，不撞车。"

她说"理由三个"的时候，竖起三根手指，一条一条地数。条理清晰，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。

没有人反对。

"好，就这首。"林英把笔帽啪地一声扣回去，塞进胸前口袋，"从明天起，每天放学后排练半小时。全班都要参加，不许请假。"

"半小时？"后排有人嘟囔——是赵纲，他的两条长腿已经伸到过道里了，气针在手指间转着，"放学了还不让走……"

林英看了那个方向一眼。她没有发火，也没有讲道理，只是说了一句："比赛是全班的事。拿了奖，大家都光荣；丢了人，大家都丢人。半小时而已。"

她的语气平平的，像在陈述天气。但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头，比发火更有效。赵纲的气针转了两圈，没有再说话。

顾严坐在下面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暗暗佩服——这种分寸感，既坚定又不咄咄逼人，是一种本事。他当了快一个月的班长，还没学会这个。

——

第二天放学后，排练开始了。

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到两边，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。六十三个人站成四排——个子高的站后面，矮的站前面。万纲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，宽厚的肩膀缩着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。赵纲站在他旁边，比他高出半个头，两手插在裤兜里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。

林英站在最前面，面对全班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上面抄着歌词，是她昨晚回家抄的，字迹工整，每一句后面标着简谱的音高。

"先把歌词抄一遍。"她说，"很多同学没听过这首歌，得先熟悉歌词。"

她把本子递给前排的陈红："传着抄，每人抄一遍。"

等大家抄完——有人抄在作业本上，有人抄在手心上，万纲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，抄在课本的空白页上——林英清了清嗓子。

"我先唱一遍，大家听调子。"

她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腰板，双手垂在身侧，下巴微微抬起。然后她开口了——

"我们走在大路上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——"

她的嗓音不算特别好，不是那种甜美的女声，而是一种清亮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，像铜哨子吹出来的调子。音准不错，节奏感强，每个字都唱得干脆利落，不拖泥带水。

唱完一遍，她拍了一下手："跟我唱。'我们走在大路上'——起——"

六十三个人参差不齐地张嘴。声音大小不一，调子高低不同——有人唱得像念经，有人唱得像喊口号，有人根本没张嘴只是嘴唇在动。像一锅煮开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什么味道都有，就是不像一首歌。

"不对不对，"林英皱着眉头，单手拍了一下讲桌，"'大路上'的'上'要往上扬，不要往下掉。听我的——'大路上'——"她把"上"字拖长了，声音往上挑，"再来一遍——"

又唱了一遍。好了一些，至少大部分人的调子往同一个方向走了。但还是乱，像一群鸭子被赶进了同一条沟里，方向对了，队形还是散的。

"男生声音大一点！"林英冲后排喊，"女生不要喊，要唱！用肚子的气，不是用嗓子——"

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，手掌按在自己的腹部，示意从哪里发力。

反复练了五六遍，总算有了点样子。至少听起来像同一首歌了，虽然还是粗糙得像砂纸。

但万纲的问题暴露了。

他唱歌跑调。不是跑一点点，是跑到另一条路上去了。而且越唱越偏，像一头脱了缰的牛，把旁边的***和另外两个男生都带跑了。后排那一片的声音像是在唱另一首歌。

林英听出来了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，目光在后排扫了一圈，锁定了声源。

"万纲，"她叫住他，"你……你先听，别出声。"

万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——和食堂那天一样的红法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又闭上了。两只大手攥成拳头，垂在身侧，指节发白。旁边有人偷笑——很小声，但在安静的间隙里听得清楚。

林英看到了他的窘迫。她的眉头松开了，立刻补了一句："不是说你不好，是你的调子和大家不一样，需要单独练一下。排练完了我教你。"
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，像是在说"你的鞋带松了，我帮你系一下"——没有施舍，没有同情，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
万纲点了点头，把嘴闭紧了。剩下的排练时间，他站在后排，嘴唇紧抿着，只听不唱。他的大拇指在搓食指，搓得很用力，指腹上的茧子摩擦着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——

排练结束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
椅子腿在地上拖得乱响，说话声和笑声涌向门口。赵纲第一个冲出去——篮球场在等他。顾严收拾好书包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剩下的两个人，然后走了。

万纲站在教室角落里，帆布包背在肩上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好意思开口。他的身子靠着墙，肩膀上那块方方正正的补丁贴着白灰墙面，蓝布和白灰的颜色对比鲜明。

林英收拾好自己的小本子，塞进书包，走过来。

"来，我教你。"她说，语气和刚才在讲台上一样干脆，但多了一分轻松，"这首歌其实不难，你跟着我的节奏来就行。"

她站在万纲面前——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，得仰着脸看他。但她站在那里的气势，一点也不比他小。

"听我唱第一句。'我们走在大路上'——"她唱得慢，每个音都拖长了，让他听清楚音高的变化，"你跟着唱。"

万纲张嘴唱了。"我们走在大路上——"果然又跑了。"大路"两个字往下掉了，像是从坡上滑下去的石头。

"你听，"林英耐心地说，她的右手在空中比划着，手掌随着音高上下移动，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曲线，"'走在'两个字是平的，'大路'往上走，'上'再往上一点。你看我的手——手往上的时候，声音也往上。试试——"

万纲盯着她的手，又试了一遍。这次"大路"往上走了，但"上"字又掉下来了。

"好多了！"林英说，"'上'字再高一点点，就一点点——你想象你在爬坡，最后一步要使劲蹬一下——"

万纲又试了一遍。这次对了——至少大方向对了，虽然音准还是差着一些。

"对对对，就是这样！"林英拍了一下手，嘴角咧开了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，"再来一遍，把第二句也加上——"

两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练了将近二十分钟。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，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昏，黑板上的字变成了模糊的白影。林英一句一句地教，万纲一句一句地跟。他的调子虽然还是不太准——有些音他怎么也唱不上去，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——但至少不会把别人带跑了。

"行了，今天就到这里。"林英拍拍他的肩膀——拍在那块补丁上，手掌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，"明天继续练，不着急。一周时间够了。"

万纲搓着手，大拇指搓着食指，指腹上的茧子摩擦着。"谢谢你，林英。"他说，声音低沉，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，"纲"字后面的"谢谢"说得很重，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
"谢什么，都是同学。"林英背起书包，"明天见！"

她转身走了，步子又快又大，皮鞋底在走廊上啪啪响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被暮色吞没了。

——

万纲站在教室里，一个人。
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，教室里只剩下走廊上透进来的一点光。桌椅还是推到两边的样子，中间空着，像一个小小的舞台。

他想起食堂里赵纲掰走他红薯的那个中午。想起赵纲说"巴适"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。想起林英刚才说"谢什么，都是同学"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。

这个班上的人，并不都是张伟那样的。有些人，会在你难堪的时候拉你一把——而且拉得那么自然，让你觉得不是被施舍，而是被当成了自己人。

林英是这样的人。赵纲也是。

万纲背起帆布包，走出教室。走廊上没有灯，王字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，廊柱的黑漆在昏暗中泛着微光。他沿着走廊往宿舍走，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嚓嚓响。

嘴里轻轻哼着——

"我们走在大路上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……"

调子还是有点歪。"大路"两个字往上走了，但"昂扬"又掉下来了。

他不在乎了。
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：下次排练，我一定要唱准。不为别的，就为林英花了二十分钟教我这件事——她可以不教的，她可以让我站在后排闭嘴就行了。但她没有。

远处，操场上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退。篮球场的方向传来砰砰的拍球声——赵纲还在练球，天黑了也不回家。

万纲加快了脚步，往宿舍走去。明天还要早起，还要看书，还要练歌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，像他走过的那四十里山路——一步一步的，踩得实，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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