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（二） 万纲想回家

第九章（二） 万纲想回家

那天晚上，万纲没有去上晚自习。

他说肚子疼，让***帮他跟值班老师请了假。其实肚子不疼。哪里都不疼。就是不想去教室，不想看见那些人。

他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，面朝墙壁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宿舍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窗外传来远处教室里隐约的读书声，像隔了一层厚玻璃。

"跟喂猪似的。"

张伟中午说的那句话，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，拔不出来。他越想忘掉，那几个字就越清晰。

他翻了个身，盯着枕头下面的咸菜罐。罐子是母亲用旧搪瓷杯改的，外面的搪瓷掉了大半，露出黑色的铁皮。里面的咸菜是母亲腌的——萝卜条，放了辣椒和花椒，咸得发苦。

他突然很想回家。

不是想家——是想回家。回去，不来了。

回去帮父亲种地，帮母亲喂猪，帮弟弟妹妹烧火做饭。那些事他都会干，干得比读书好。在家里没有人会笑他吃红薯，因为全村人都吃红薯。在家里他不是"那个农村来的"，他就是万纲，万德厚的大儿子，能挑一百斤担子的万纲。

他坐起来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
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掏出来，摞在床头。数学课本翻开着，上面有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做的笔记——蒋梅教他的那些公式，他抄了两遍还是记不住。

他看着那些公式，觉得它们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

他不属于这里。

——

收拾到一半，宿舍门被推开了。

不是***。是赵纲。

赵纲手里拎着一个篮球，身上还穿着运动背心，显然是刚从球场回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万纲摊了一床的东西，愣了一下。

"你干啥？"

万纲没抬头："收东西。"

"收什么东西？明天又不放假。"

万纲没说话。

赵纲走进来，在万纲对面的床沿上坐下。他把篮球放在地上，用脚踩住，让它不滚走。然后他看着万纲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"你要走？"

万纲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把一件衣服叠好，塞进帆布包里。

"我不想读了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
赵纲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篮球，用脚尖拨弄着它，让它在地上慢慢转。

"因为张伟那个龟儿子？"

万纲摇头："不是因为他。"

"那因为啥？"

万纲把帆布包的带子系好，放在床头。然后他坐下来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望着对面墙上的裂缝。

"我跟不上。"他说，"数学听不懂，政治课写不出文章，连作文都写不好。我在这里就是浪费粮食。家里供我读书，一个月要少吃多少东西——我弟弟妹妹还在长身体。"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已经想了很久。

赵纲听完，用力搓了一把脸。

然后他说："你走了，谁教我们挖地？"

万纲抬头看他。

"下学期要学农，"赵纲说，"王老师说了，要去公社修梯田。我们这些城里的，锄头都不会拿。你走了，谁带我们？"

"你们可以学。"

"跟谁学？陈队长？人家忙得很，哪有空一个一个教。"赵纲站起来，把篮球抱在怀里，"再说了，你走了，食堂里谁陪我吃红薯？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。"

万纲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笑出来。

"赵纲，你不懂。"他说，"你爸是老师，你家在学校里面，你不用操心吃穿。我不一样。我每多读一天书，家里就多紧一天。我妈上个月寄信来说，弟弟的鞋底磨穿了，还在穿。"

赵纲不说话了。

他确实不懂。他从来没有为吃穿发过愁，从来没有算过一罐咸菜要吃几天。他不知道万纲每顿饭掰红薯的时候，心里在算着"这个要吃三天"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"万纲，"他说，"你要是走了，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。"

万纲没有接话。

"我爸说过一句话，"赵纲把篮球往床上一扔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"他说，'农村娃能考进县中学的，一百个里面挑不出一个。你要是退了，这辈子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。'"

"你爸说的是你？"

"说的是他以前的一个学生。那个学生初一读了半年就回家了，后来一辈子在地里刨食。我爸说起来就叹气。"

万纲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手。手掌上的茧子厚厚的，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宿舍外面，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。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，住校生们陆续回来了。

"我再想想。"万纲最后说。

赵纲点点头，没有再劝。他捡起篮球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万纲还坐在床沿上，没有动。

"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吃早饭。"赵纲说。

"嗯。"

门关上了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，万纲没有把东西收回去，也没有继续收拾。帆布包半敞着口，搁在床头，课本摞在旁边。

***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默默爬上了自己的铺。

熄灯之后，万纲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睛。

他想起开学那天，父亲送他到校门口。父亲站在那里，黑瘦黑瘦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腿上沾着泥。他把万纲的帆布包递过去，说了句"好好读"，就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补了一句："莫想家。"

然后就真的走了。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
万纲当时没觉得什么。现在想起来，父亲那天走得很快——像是怕自己回头多看一眼就舍不得了。

他把被子蒙在头上，咬着嘴唇。

不哭。

他已经十三岁了，不能哭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，赵纲果然来了。

他带了两个馒头，一个给万纲，一个自己吃。两人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，就着清晨的凉风啃馒头。

"想好了没？"赵纲问。

万纲嚼着馒头，看着操场上晨跑的高年级学生。太阳刚升起来，把王字楼的屋顶照得金灿灿的。

"再读一个月。"他说。

"一个月？"

"先读一个月。"万纲说，"如果一个月之后还是跟不上，我就回去。"

赵纲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
"行。一个月。"

他没有说"你一定能跟上"之类的话。他知道万纲不需要那种话。万纲需要的是时间，是自己去验证的机会。

一个月。

后来万纲再也没有提过回家的事。不是因为一个月之后他跟上了——事实上一个月之后他的数学还是不及格。但他发现了一件事：他在进步。虽然慢，但确实在进步。

那天晚自习，他盯着一道应用题看了半个小时。题目是关于水渠流量的——"一条水渠每小时流过多少立方米的水"。他以前看到这种题就头疼，觉得数字和字母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。但那天晚上，他突然看懂了。不是背公式背出来的，是真的看懂了——水渠的截面积乘以流速，就是流量。就这么简单。
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，答案对了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脑子里有一扇门，以前一直推不开，今天突然"咔"一声开了。门后面的东西不复杂，但你得自己推开那扇门才看得见。

他又做了一道，又对了。

手心出了汗。不是紧张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兴奋——原来世界上有这么确定的东西。不像种地，看天吃饭，旱了涝了都没办法。数学不看天。你算对了就是对了，谁也改不了。

这个发现比吃饱饭还让他高兴。

那个半敞着口的帆布包，后来被他塞到了床底下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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