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排练

第十一章 排练

教鞭敲在讲桌上，啪的一声，粉笔灰从桌沿上弹起来。

"再来一遍！"

林英站在讲台上，右手握着一根竹教鞭——从王守正的讲桌抽屉里借来的，竹节光滑，尾端劈了一道细缝。她把它当指挥棒用，在空中划出弧线，带着全班的节奏走。

"'意气风发斗志昂扬'——这里要有气势！"她的教鞭在空中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，"你们唱得像念经一样，哪有斗志昂扬的样子？昂扬！往上走！声音往上顶！"

六十三个人站在教室里，桌椅推到两边，按高矮排成三排。九月底的下午，太阳还烈，教室里闷得像蒸笼，窗户全开着也不顶用。汗从额头上往下淌，衬衫贴在后背上，湿了一片。有人用袖子擦汗，有人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，有人的嗓子已经唱哑了，声音像砂纸在刮木头。

这是排练的第三天。

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，别的班的同学往外涌，像放闸的水。二班的同学却得留下来。走廊上传来其他班同学的笑声和脚步声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只剩下二班教室里反复响起的同一段旋律

"我们走在大路上，意气风发斗志昂扬——"

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同一句话唱了十几遍，嘴巴都麻了，舌头都不听使唤了，"斗志昂扬"四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嚼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——不对，那年头没有口香糖——像是在嚼一块煮老了的牛筋，怎么嚼都嚼不烂。

后排有几个男生明显在敷衍了。嘴巴张着，但不出声——嘴唇动一动，做个样子。万纲旁边的一个男生干脆把手插在裤兜里，眼睛望着窗外，嘴巴一张一合像金鱼吐泡泡。

林英停下来。

教鞭在空中悬着，她的目光扫过去——那种直视人的、不闪不避的光，像手电筒的光柱，照到谁谁就无处躲。

"后面那几个，"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，"你们是在唱歌还是在打哈欠？"

没人回答。那几个男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眼睛从窗外收回来，嘴巴闭上了。

"我再说一遍。这是全班的事。你不唱，到时候比赛丢人的是整个二班，不是我林英一个人。"

沉默。

然后一个声音从后排角落里冒出来，闷闷的，像是从肚子里挤出来的："肚子饿得遭不住，唱不动嘛……"

林英的教鞭停在半空。

她看了看那几个人的脸——确实。住校生中午吃的红薯和窝头，到下午第三节课就消化完了。现在是第四节课之后，他们的肚子已经空了两个小时。饿着肚子站在这里，嗓子干，腿软，脑子里想的全是宿舍里那个小木箱里的红薯——让他们再多练半小时，确实强人所难。

林英的眉头松开了。她把教鞭放下，搁在讲桌上，双手叉腰，想了几秒。

"好，今天先到这里。"她说，语气变了，从刚才的硬变成了一种干脆的松，"明天开始，排练时间调整——课间操的时候练一遍找感觉，放学后再精练十五分钟，比原来缩短一半。这样住校的同学不用饿太久。要得不？"

后排那几个男生的肩膀松了下来。有人点头，有人小声说"要得"。万纲的大拇指停止了搓食指的动作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吴莉从侧面走过来，马尾辫甩在肩后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——她一直在记排练的问题。"课间操时间只有十五分钟，够不够？"

"够了。"林英说，"课间操练整体感觉，放学后抠细节。两头加起来半小时，和原来一样，只是拆开了。"

没有人反对。

排练继续推进。

调整了时间之后，效果反而好了——课间操的时候全班站在操场上，趁着别的班做广播体操，他们站在角落里合唱一遍。露天的声音散得快，但胜在放松，没有教室里那种闷热和压抑感。放学后的十五分钟精练，因为时间短，大家反而更集中，不敢走神。

几天下来，全班的合唱水平有了明显提高。

林英的耳朵很灵。她能从六十三个人的声音里听出谁跑了调、谁抢了拍、谁的声音太突出或太弱。她像一个调音师，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参差不齐的声音拧到同一个频率上。

第四天排练的时候，她发现了几个嗓子好的

蒋梅的声音清亮纯净，音准极好，像一根定音叉，稳得不动。她唱歌的时候眼睛微微闭着，两条辫子垂在胸前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像是在听自己的声音。

陈红的声音甜美圆润，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。她唱歌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，小虎牙一露一露的，让人听了就想笑。

还有一个叫何小芳的女生，声音低沉浑厚，和其他女生的高音形成了层次感。

"蒋梅，你来领唱第一段。"林英在第四天的排练中做了这个决定。

蒋梅的笔从笔记本上抬起来——她排练间隙还在记东西——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，又一下子涌上来，白了红，红了更红。

"我？不行不行——"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，两只手攥着红蓝铅笔，指节发白，"我不敢一个人唱……"

"不是一个人唱，是领唱。"林英走到她面前，站定，两手叉腰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目光直直地看着她——那种不闪不避的亮，"你先起头，唱两句，然后大家跟进来。你的声音最准，由你起头，后面的人就不容易跑调。"

她停了一下，嘴角一挑："莫怕。有我在。"

蒋梅的嘴唇动了动，红蓝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——蓝色那头朝下，红色那头朝上，又转回来。她的耳根烫得像贴了两片烧红的铁。

但她点了头。

试了一遍。

蒋梅站在第一排正中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并拢，指尖微微发抖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胸腔鼓起来，又慢慢放下去——然后开口了。

"我们走在大路上——"

声音一出来，教室里安静了。

清亮的，纯净的，像一根银线从空气中穿过去。音准稳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线，不偏不倚，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她唱了两句，声音微微发颤——紧张——但调子一点没跑。

然后全班跟进来。六十三个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去，把蒋梅那根银线裹住了，托起来，变成了一面墙。

效果果然好。有了蒋梅的领唱定调，后面的人像是有了一根绳子牵着，不容易散。

林英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教鞭在空中画了一个圈："就这样定了。"

蒋梅坐回位子上的时候，腿有点软。她把红蓝铅笔放回桌面的凹槽里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但她的嘴角——如果仔细看的话——翘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。

万纲的问题也在慢慢改善。

林英每天排练结束后都会单独教他几分钟。有时候是课间，两人站在走廊的角落里，林英小声唱一句，万纲跟一句，声音压得低，怕被路过的同学听到。有时候是放学后，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，林英的教鞭在空中划着音高的曲线，万纲盯着那根竹竿的起伏，嘴巴跟着张合。

他学得认真。每一句都要练好几遍，练到林英点头了才换下一句。他的大拇指搓着食指，搓得指腹发红——这是他集中注意力时的动作。有时候一个音怎么也唱不上去，他的脖子上那道旧疤会涨红，青筋凸出来，像是在使蛮力。

"别使劲，"林英说，"唱歌不是挑担子，不能用蛮力。放松，用气，从肚子里出来——"

万纲深吸一口气，肩膀放下来，又试了一遍。这次好了。

到第五天的时候，他至少能跟上大部分旋律了。不再是那个把全班带跑调的人——虽然还是不准，但至少在同一条路上了，只是走得歪一点。

"进步硬是大。"林英在第五天排练后对他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万纲不好意思地笑了，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，露出一排白牙："还是差得远。"

"莫得事。比赛的时候你声音小一点就行，跟着大家的节奏走，别抢拍。"

"要得。"

赵纲在排练中的表现出人意料。他的嗓门大——天生的，像他爸在操场上喊口令一样的大嗓门——音准也还行，站在后排像一面墙，给整个合唱提供了厚实的底座。他唱歌的时候两手插在裤兜里，身子微微后仰，嘴巴张得大，声音从胸腔里轰出来，像闷雷。

林英发现了这一点，让他和另外几个嗓门大的男生站在最后一排。

"你们就是咱们班的'低音炮'，"她笑着说，教鞭指着后排那几个人，"声音要沉，要稳，像打雷一样。前面的女生唱高音，你们在后面托着，懂不懂？"

赵纲咧嘴一笑，门牙中间那条缝露出来："打雷我在行，格老子的。"

全班哄堂大笑。连蒋梅都笑了——她用手背捂着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红蓝铅笔从桌面的凹槽里滚下来，她赶紧伸手接住。

比赛前一天。最后一次完整排练。

教室里的桌椅推得更开了，中间空出的地方比平时大。六十三个人按照比赛时的队形站好——三排，女生在前，男生在后。蒋梅站在第一排正中间，白衬衫扎在裤腰里，两条辫子甩到背后，手指在身侧并拢着，指尖不再发抖了。

林英站在最前面，面对全班，背对着黑板。她的右手握着教鞭，左手叉腰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全班——每一张脸她都看了一眼，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准备好了。

然后她把教鞭举起来。

"预备——"

教室里安静了。六十三个人屏住呼吸，六十三双眼睛盯着那根竹教鞭的尖端。

教鞭落下。

"起！"

蒋梅的声音先出来——清亮的，稳的，像一根银针穿过寂静的空气：

"我们走在大路上——"

然后全班跟进。六十三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，在教室里回荡，撞在四面墙上，又弹回来。男生的低音在底下托着，像河床；女生的高音在上面流着，像水面。赵纲的嗓门在最后排轰着，像远处的闷雷。万纲的嘴巴跟着节奏张合，声音压得低，但没有跑——他的大拇指在裤缝上搓着食指，搓出了节拍。

"意气风发斗志昂扬——"

林英的教鞭在空中划着弧线，时而上扬，时而下压，像一只鸟在飞。她的身子随着节奏微微晃动，嘴唇跟着歌词动着，但不出声——她在听，在感受，在判断哪里还需要调整。

一段、两段、三段。唱到最后一句——"我们的道路洒满阳光"——林英的教鞭猛地往上一挑，全班的声音跟着往上冲，冲到最高点，然后教鞭一收，声音齐齐地断了。

干净。利落。像一把刀切断了一根绳子。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掌声爆发出来。有人鼓掌，有人跺脚，有人吹口哨——是赵纲，两根手指塞在嘴里，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
"明天就这样唱！"林英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，嘴角咧开了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她把教鞭往讲桌上一拍，啪的一声，"咱们二班，一定能拿好成绩！"

"拿第一！"赵纲在后面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大得震耳朵。

"拿第一！"全班跟着喊。六十三个声音汇在一起，比刚才唱歌还整齐——因为这三个字，每个人都是真心的。

教室后门口，一个身影靠在门框上。

王守正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他双手抱在胸前，人造革皮包夹在腋下，脸上的表情——如果仔细看的话——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。很小的幅度，像是嘴唇上落了一只蚊子，动了一下就没了。

他转身走了。皮鞋底在走廊上敲了两声，然后是沉默。

没有说一句话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他听到了。而且，他满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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