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（二) 消失的同学

第四章（二) 消失的同学

开学第三天，万纲发现刘小明没有来上课。

刘小明是石垭公社的，和***一个方向，但比***还远十几里路。报到那天他来得最晚，天都快黑了才赶到学校，裤腿上全是泥，鞋子湿透了。他的铺位在万纲和***中间，三个人算是宿舍里最近的邻居。

前两天刘小明还在的。他话不多，瘦瘦小小的，看起来比同龄人矮半个头。吃饭的时候他总是背对着人，好像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吃的什么。万纲瞥见过一次——是红薯干，硬邦邦的那种，嚼起来费劲得很。

第三天早上，万纲醒来的时候，刘小明的铺位已经空了。被褥还在，但人不见了。

"他是不是回家拿粮食去了？"***猜测。

万纲摇摇头。刘小明的帆布包还在床底下，里面还有半袋红薯干。如果是回家拿粮食，不会把包留下。

上午上课的时候，王守正点名，点到刘小明，没有人应。

"谁知道刘小明去哪儿了？"王守正问。

教室里一片沉默。

"他是石垭公社的，"***站起来说，"昨天晚上还在宿舍，今天早上就不见了。"

王守正皱了皱眉，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，继续上课。

——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万纲心里不踏实。

他想起刘小明前一天晚上的样子——熄灯以后，刘小明翻来覆去睡不着，万纲听到他在小声叹气。当时万纲困得很，没有多想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声叹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
"你说他会不会不读了？"万纲问***。

***嚼着玉米面窝头，想了想："有可能。他家里条件比咱们还差。他爸腿不好，干不了重活。"

"你咋晓得？"

"报到那天我们一路走的，他跟我说过几句。"***放下窝头，"他说他爸不太同意他来读书，是他妈硬撑着让他来的。"

万纲的喉结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
他想起自己出门那天早上，父亲站在院坝边上说的话："好好读。"那语气里有期望，也有沉甸甸的压力。他家七口人，供他一个人读书，已经是咬着牙在撑了。如果家里再出点什么事——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——

下午放学后，万纲去找了王守正。

"王老师，刘小明还没回来。"

王守正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我知道。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。"

"他会不会是不想读了？"

王守正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万纲。

"你担心他？"

万纲点点头。

王守正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每年开学都有这种情况。农村来的学生，家里一有事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孩子叫回去。"

他叹了口气："我教了十几年书，见过太多了。有的孩子成绩很好，但家里实在供不起，读着读着就不来了。你拦都拦不住。"

万纲站在办公室门口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你先回去，"王守正说，"明天我去他家看看。"

——

晚上，万纲躺在床上，看着旁边刘小明空着的铺位。

薄被褥还铺在那里，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——那是刘小明的头压出来的。床底下的帆布包安安静静地待着，像是在等主人回来。

万纲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
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：他坐在这间教室里，并不是理所当然的。

他和刘小明之间的距离，也许只隔着一场病、一次意外、一个坏年景。如果他爸摔了腿，如果家里的猪死了，如果今年的收成不好——他可能也会像刘小明一样，某天早上突然消失，铺位空着，帆布包留在床底下。
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

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，闭上眼睛。

但很久很久，都没有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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