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（一）粗粮与咸菜

第四章 粗粮与咸菜

鸡叫头遍的时候，万纲已经睁着眼睛了。

不是被鸡叫醒的——他根本没睡踏实。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，脑子里全是今天要走的路：翻青龙梁子，下河谷，上大路，进县城。四十多里，他走过两回，一回跟父亲去卖猪，一回去考试。但那两回都是当天来回，这一回不一样——他要去住，住一个星期。

黑暗里，他摸到枕头边的火柴盒，划了一根。火柴头嗤地亮了，照出土墙上挂着的镰刀和斗笠，照出床脚堆着的帆布包和被褥卷。火柴烧到手指，他甩灭了，翻身下床。

脚踩在泥地上，凉。

灶屋里有光。母亲刘桂兰已经在灶台前忙了——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，把额头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。她蹲在灶前，一只手拉风箱，一只手往灶膛里添柴，风箱呼哒呼哒地响，火苗一蹿一蹿的。锅里煮着红薯稀饭，锅盖边缘冒着白气，红薯的甜味和柴火的烟味搅在一起。

"醒了？"刘桂兰头也没回，"洗把脸，吃了就走。天黑路不好走，早点出门。"

万纲在院坝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，浇在脸上。井水冰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，后脖颈的皮肤绷紧了，那道淡白色的旧疤在凉水的刺激下微微发痒——小时候割稻子被镰刀划的，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，长了七八年了，冬天和碰凉水的时候还是会痒。

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，走进灶屋。

刘桂兰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，摆在灶台边上让他过目：一个旧帆布包，洗得发白，背带磨出了毛边。里面装着五斤红薯——红心的，个头匀称，是她从窖里专门挑出来的好货；两斤玉米面，用旧报纸包着，报纸上的字被油浸得模糊了；一小罐咸菜，粗陶罐子，罐口用棉布扎着，再拿麻绳捆了两道。

"够吃一个星期不？"她蹲在灶台前，就着灶膛的火光看儿子的脸。火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，眼角的鱼尾纹像干裂的田埂。

"够了。"万纲说。

"咸菜多放了些盐，不容易坏。"她又说，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，"红薯你省着吃，中午少吃一个，留到晚上。玉米面拿去食堂蒸窝头，一顿蒸两个就够了，别贪嘴。"

万纲蹲在灶台边上，端着搪瓷碗喝稀饭。碗是家里最大的那个，碗沿磕掉了一块瓷，露出黑色的铁胎。稀饭烫，他吹了两口，呼噜呼噜地喝。红薯块煮得烂了，甜丝丝的，不用嚼就化了。

他喝了三碗。

弟弟妹妹还在睡。隔壁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，偶尔有人翻身，竹床吱呀一响。大哥万钢昨天去了公社开会，没回来。父亲万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，院坝里没有人影。

万纲把被褥卷好，麻绳十字交叉捆着，绑在帆布包上面。他试了试重量——沉，但还行。背带勒在肩上，把褂子的布料拉出一道深深的褶子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把重心调了调，让背带卡在肩胛骨最厚的地方。

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。院坝边上，一个烟头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——父亲万德厚蹲在那里，旱烟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，烟锅子里的烟丝烧得通红。他穿着一件对襟褂子，没系扣，露出胸口黑瘦的皮肤和凸出的锁骨。

"到了学校，好好读。"万德厚的声音沙哑低沉，像是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，带着旱烟的焦味，"别跟人家城里娃儿比吃比穿，比就比读书。"

"晓得了，爸。"

万德厚吸了一口烟，烟头亮了一下，照出他颧骨上深陷的阴影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用旱烟杆朝村口的方向点了一下——走吧。

万纲迈步往外走。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，从灶屋里追出来的："到了写封信回来——"

他应了一声，没有回头。脚下的泥路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，但他不需要看。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，哪里有坑，哪里有石头，脚底板比眼睛记得清楚。

——

先翻青龙梁子。

梁子不算高，但坡陡。碎石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，两边是密密的竹林，竹竿在黑暗中像一排排站着的人影。竹叶上挂满了露水，万纲的肩膀蹭过竹丛，露水哗地一下淋在脖子里，顺着后背往下淌，冰凉的一道，流过那条旧疤的时候痒了一下。裤腿很快就湿透了，贴在小腿上，走起来沉甸甸的。

他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嚓嚓的声响。这双鞋是母亲纳的，鞋底有三十二层布，密密麻麻的针脚，硬得像木板。穿了半年了，鞋底磨得薄了一些，但还结实。他走路脚掌落地踩得实，像是怕路会突然塌下去——这是山里人的走法，重心低，步子紧，不像城里人那种松松垮垮的闲逛。

翻过梁子顶的时候，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。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万家坝还沉在雾里。雾像一床棉被盖在山坳上，只露出几棵大树的树冠，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。炊烟从雾里升起来——一缕、两缕、三缕——那是各家各户在烧早饭。他能分辨出哪一缕是自家的——最东边那一缕，淡蓝色的，带着柴火的味道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脚下这条路走了十三年，闭着眼都不会踩空。可今天走起来不一样了——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。雾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，升到半空就散了，看不见了。他想起清晨帮父亲挑水时看到的稻田——秋收后的田里蓄着浅浅一层水，天光映在里面，像一面一面碎镜子铺在山坳里。那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歇气，觉得这地方虽然穷，但好看。

现在他要离开了。

不是不想走。是走的时候才发现，脚底下的泥巴粘人，不只是粘鞋。

他吸了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山下走。帆布包在背上晃了一下，背带勒进肩膀的肉里。

——

下了梁子，进入河谷。

雾更浓了，脚下的路变成黄泥巴路。前两天下过雨，泥巴粘鞋，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拔出来，"啵"的一声，像是泥巴不肯放手。鞋面上很快糊了一层黄泥，千层底变成了泥底，沉得像绑了秤砣。

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。稻子已经收过了，田里只剩短短的稻茬，像老人嘴里的牙根子，稀稀拉拉地戳着。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和野菊花，野菊花开得正盛，一簇一簇的黄，在雾里像是点着的小灯笼。

一头水牛卧在田坎上嚼草，雾气里只看得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和两只弯角。万纲从它身边走过，水牛转了一下头，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，然后又低头嚼草了。

过了河谷，上了大路。砂石公路坑坑洼洼，但至少不粘脚。万纲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，把鞋脱了，用树枝把鞋底的泥巴刮掉。泥巴干了一半，刮下来一块一块的，像干裂的田土。他把鞋底磕了磕，又穿上，继续走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雾气一层一层地散开，远处的丘陵露出了轮廓——一个接一个的馒头形山包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山包上种着庄稼和树，绿的是竹子，黄的是将要收割的晚稻，灰白的是桐子树。这就是川东丘陵的样子——没有大山大河，只有无穷无尽的小山包和小田坝，把人围在里面，走一天也走不出去。

偶尔有一辆解放牌卡车从身边轰隆隆地开过去，柴油机的黑烟呛得人咳嗽，车轮卷起的灰尘扑了他一头一脸。万纲侧身让到路边，用袖子捂着口鼻，眯着眼等灰尘散了再走。灰尘落在他的头发上、眉毛上、褂子的补丁上，把蓝布变成了灰布。

走了将近四个小时，县城的轮廓出现了——一片灰色的屋顶挤在两座山包之间，最高的是县政府的三层楼房，远远看去只有火柴盒那么大。

万纲在路边的水沟里捧了几捧水洗脸，水凉，带着泥腥味。他把脸上的灰尘搓掉，又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，把卷起的裤脚放下来。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木梳——大哥的，借来的——把头发往后梳了梳。

他不想让人一眼就看出他走了四十里路来的。

虽然，那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，和肩膀上被背带勒出的深深褶子，已经把一切都说了。

——

宿舍在学校东边的一排平房里。石棉瓦屋顶，有几块碎了，用油毛毡补着，补丁的颜色比瓦深，像伤疤。男生宿舍是大通铺，一间屋子住二十个人，两排木板床靠墙摆着，中间留一条窄窄的过道，过道上铺着碎砖，走起来咯吱响。

万纲被分到了靠门口的位置。门板合不严，缝隙里能伸进两根手指头——冬天漏风，夏天蚊子多。但他没有挑剔。他把薄被褥铺开，用手掌把褶子抹平，行李塞到床底下，帆布包的带子露在外面，方便拿。

旁边的铺位上，一个和他差不多黑瘦的男生正在整理东西。他的被褥比万纲的还薄，棉花结成了硬块，被面上的碎花布洗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。他抬起头，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脸，笑了笑，缺了一颗虎牙。

"你也是农村来的？"

"嗯。翠湖公社的。你呢？"

"石垭公社的。我叫***。"

"万纲。"

两人握了握手。***的手也是粗糙的，但比万纲的小一圈，指节没那么粗，茧子也薄一些——石垭公社种水稻多，不像万家坝还要种旱地，刨红薯比割稻子更费手。

"你带的啥子吃的？"***凑过来，眼睛往万纲的包里瞄。

"红薯，玉米面，咸菜。"

"我也差不多。"***笑了，颧骨上的皮肤皱起来，"我妈还给我煮了几个鸡蛋，路上吃了两个，还剩三个。"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，打开，里面三个白煮蛋，蛋壳上还沾着锅灰，"分你一个？"

万纲摆手："不用，你自己留着。"

"拿着嘛，都是同学。"***把一个鸡蛋塞到万纲手里，蛋壳凉凉的，光滑的，握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一颗石子。

万纲攥着鸡蛋，没有立刻吃。他把它放进帆布包的侧兜里，和咸菜罐挨着。

"谢了。"他说。

两人一起去教室报到。路上经过食堂，万纲往里看了一眼：几排长条桌凳，水泥地面，墙上刷着红漆标语——"节约粮食光荣 浪费粮食可耻"，字有一尺高，漆面起了泡。食堂的窗口关着铁栅栏门，里面黑洞洞的，只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和蒸笼的潮气。

"食堂只管蒸饭，"***说，他显然打听过了，"把粮食交到窗口，师傅统一蒸。菜没有，全靠自己带。"

万纲点点头，记住了。

——

中午，城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家走了。他们住得近，回家吃了饭还能午睡一会儿再来。万纲站在教室窗口，看着他们的背影——有说有笑的，书包甩在身后，步子松松垮垮。

他从宿舍的小木箱里取出两个蒸好的红薯。木箱是父亲用边角料钉的，松木板，刨得不太平，但结实，能上锁。锁是一把小铜锁，钥匙拴在一根麻绳上，挂在脖子里。

他没有去食堂吃。食堂里人多，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午饭只有红薯和咸菜。

他端着搪瓷缸子——缸子是大哥当兵时发的，白底红字，印着"为人民服务"，缸沿磕掉了好几块瓷——走到宿舍后面的一棵苦楝树下，蹲下来。

蹲着吃饭是他从小的习惯。家里没有饭桌，一家人都是蹲在院坝里吃，碗搁在膝盖上，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。到了学校也改不了，坐在凳子上吃饭反而觉得别扭，腿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
红薯掰开，橙红色的瓤冒着热气，甜味直往鼻子里钻。他从咸菜罐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丝——咸、辣、麻，花椒粒咬破的时候舌头一阵发麻。红薯的甜配咸菜的咸，一口一口地吃，搪瓷缸子里装着白开水，就着喝。

***也端着窝头过来了，蹲在他旁边。两个人背靠着苦楝树干，面对着一堵砖墙，蹲着吃午饭。树上的苦楝子还是青的，偶尔掉一颗下来，砸在地上啪的一声。

"你说城里同学回家吃啥子？"***嚼着窝头，窝头渣掉在裤腿上，他用手指捻起来塞回嘴里。

"还不是稀饭馒头。"万纲说，"听说城里人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肉。"

"那跟咱们也差不多嘛。"***笑了，颧骨上的肉挤成一团，"咱们过年才杀猪。"

万纲也笑了。嘴角咧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他把最后一块红薯皮塞进嘴里——红薯皮他也吃，不浪费。然后他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，把手上的红薯渣搓掉，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"差不多是差不多，"他说，声音低了，"但到底不一样。"

***没接话，只是把窝头啃完了，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闷了。

吃完午饭，万纲把剩下的红薯用手帕包好，塞进小木箱里，铜锁咔嗒一声锁上。钥匙塞回领口里，麻绳贴着胸口的皮肤，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
这个小木箱里装着他一周的口粮。在这个学校里，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。

——

下午参观学校的时候，万纲走在队伍最后面。

他的眼睛一直在看，嘴巴一直闭着。操场、篮球场、实验楼、图书馆、柑橘园——每一样东西都大得超出他的想象。他们公社的小学只有两间土坯房，操场就是门前的一块泥地，下雨天变成泥塘。而这里——跑道是红土的，画着白线；篮球架是铁的，漆成蓝色；教学楼是两层的，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。

他的手插在裤兜里，大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。这是他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的动作——搓出来的茧子比干活磨出来的还厚。

经过篮球场的时候，那个叫赵纲的高个子凑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"你打篮球不？"

万纲摇头："没打过。我们村里连球都没有。"

赵纲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停了一下："以后我教你。篮球不难，主要是手感。"

万纲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
参观结束回到教室，万纲没有立刻走。他坐在位子上，两只手摊在桌面上——那双手，指节粗大，掌心的茧子硬得像鞋底，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洗不掉的黑泥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前排城里同学留在桌面上的铅笔——削得尖尖的，黄色的漆皮完整光亮。

他从耳朵上取下自己的铅笔——半截的，没有漆皮，木头发白，笔芯秃了，得用小刀削。他把铅笔夹回耳朵上，站起来，往宿舍走。

——

晚上，宿舍里熄了灯。

二十个人的呼吸声、翻身声、磨牙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慢慢冒泡的粥。有人在说梦话，含含糊糊的，听不清。窗外是一片漆黑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，更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——那是南充方向来的夜班货车，隔着几十里山路，声音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呜咽。

万纲躺在硬板床上，后背硌得慌。木板缝里有个节疤，正好顶着他的肩胛骨。他翻了个身，稻草垫子发出窸窣的响声。

他想家了。

想母亲蹲在灶台前拉风箱的样子，火光映着她的脸。想父亲蹲在院坝边抽旱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想弟弟妹妹围着他叫"三哥"的声音——"三哥你啥时候回来""三哥给我带糖"。想家里那头老黄牛，每天早上他去牵它出圈，它会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。

他摸了摸枕头下面的咸菜罐。粗陶罐子冰凉的，但他知道里面的味道——咸的、辣的、麻的，是母亲的手腌出来的味道，是家里灶台的烟火气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：妈，我到了，你放心。

隔壁床的***已经打起了鼾，呼噜声均匀，像拉锯。万纲听着这个声音，觉得不那么孤单了。至少这里有一个人，和他一样，背着粗粮和咸菜，走了几十里山路，躺在这张硬板床上，想着家。
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。被子薄，挡不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凉风。

硬板床硌着后背，像秋天翻地时犁铧底下的硬土层——第一遍翻不动，第二遍就松了。

他想，读书大概也是这样。

窗外，秋虫的鸣叫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在数数。数着数着，他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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