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（三） 找人

第四章（三） 找人

第二天一早，王守正就出发了。

他骑着学校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，沿着去石垭公社的土路往东走。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，颠得他屁股生疼。但他顾不上这些——刘小明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，再不去看看，这个学生怕是真要丢了。

他没有一个人去。出发前，他在教室门口叫了两个人："顾严，赵纲，跟我走一趟。"

顾严有些意外，但没有多问，放下书包就跟上了。赵纲更干脆，一听说要出门，两步就蹿到了前面。

"去哪儿？"赵纲问。

"去刘小明家。"王守正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，"他两天没来了，我去看看什么情况。"

——

石垭公社在县城东边，二十多里路。王守正骑车，顾严和赵纲跟在后面跑。赵纲跑惯了，不觉得累，顾严就吃力些，但咬着牙没掉队。

路上，王守正跟他们说了几句："刘小明家里困难，他爸去年摔了一跤，腿伤了，干不了重活。家里就靠他妈和他姐撑着。他能来读书，本来就不容易。"

顾严听着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万纲——万纲的情况虽然也苦，但至少父亲还能干活，家里还有大哥顶着。刘小明连这个都没有。

走了将近两个小时，到了石垭公社下面的一个小村子。王守正问了几个人，找到了刘小明家。

那是一间土墙瓦房，墙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竹篾。院坝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，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口，看到生人来了，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。

刘小明正在院坝里劈柴。

看到王守正和两个同学，他愣住了，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中。

"王……王老师？"

"刘小明，"王守正把自行车靠在墙边，走过去，"你怎么不来上课了？"

刘小明把脸扭向一边，不说话。

这时候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，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，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。她看到王守正，先是一愣，然后赶紧擦了擦手上的水："老师来了？快进屋坐，快进屋坐。"

"不坐了，嫂子，"王守正说，"我就是来问问，小明怎么不去上学了？"

刘小明的母亲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。她看了看儿子，又看了看王守正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
"老师，不是我们不想让他读……"她的声音很低，"是他爸前天又摔了一跤，这回摔得重，下不了床了。家里就我一个人，地里的活干不过来，实在是……"

她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
——

王守正让顾严和赵纲在院坝里等着，自己进屋去看了刘小明的父亲。

顾严站在院坝里，看着刘小明。刘小明还是低着头，手里攥着那把柴刀，指节发白。

"你想回来读书吗？"顾严问。

刘小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想，当然想。但想有什么用？

"我爸下不了床。"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
赵纲在旁边听着，突然说："你爸的腿是咋伤的？"

"去年上山砍柴摔的，本来就没好利索，前天又在屋里绊了一跤，这回骨头怕是裂了。"

"看过医生没有？"

"哪有钱看医生……"刘小明苦笑了一下，"我妈用土方子给他敷着。"

赵纲皱了皱眉，没再说话。

——

王守正从屋里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他把刘小明叫到一边，说了很久的话。顾严和赵纲听不清具体内容，只看到刘小明一直在摇头，王守正一直在说。最后刘小明的母亲也过来了，三个人站在院坝角落里，声音时高时低。
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，王守正走回来，对顾严和赵纲说："走吧，回去。"

"刘小明呢？"顾严问。

"他明天回来。"王守正说。

顾严看了看刘小明——他站在那里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，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，也是红着眼眶。

"我跟他妈商量了，"王守正边走边说，"让他姐先顶几天，等他爸能下床了再说。学校这边，我去跟校长说，减免他的学杂费。粮食的事……"他顿了顿，"我再想想办法。"

——

回去的路上，三个人走了很久都没说话。
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，秋天的阳光照在土路上，扬起细细的灰尘。赵纲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很大。顾严走在中间，脑子里一直在想刘小明家那间土墙瓦房，那只瘦狗，那个下不了床的父亲。

"王老师，"顾严突然开口，"像刘小明这种情况，多不多？"

王守正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不少。"

"每年都有人读着读着就不来了？"

"每年都有。"王守正的声音有些疲惫，"有的是家里供不起，有的是觉得读书没用，有的是家里出了事需要劳力。原因各种各样，结果都一样——书读不下去了。"

顾严不说话了。

赵纲突然回过头来："那刘小明以后要是又不来了呢？"

王守正看了他一眼："那我就再去找他。"

"每次都去？"

"每次都去。"王守正说，"只要他还想读，我就去。这是当老师的本分。"

赵纲"哦"了一声，转回头继续走。但他的步子慢了下来，和顾严并排走着。

——

第二天，刘小明果然回来了。

他的铺位重新有了人，帆布包从床底下拿出来了，里面多了些新的红薯干——大概是他妈临走前塞给他的。

万纲看到他回来，松了口气。

"你没事吧？"他问。

"没事。"刘小明笑了笑，但笑容里有一种万纲看得懂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"不知道还能待多久"的不安。

万纲没有再问。他只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把自己的咸菜罐子推到刘小明面前："尝尝，我妈腌的，麻辣味的。"

刘小明看了他一眼，夹了一筷子。

"好吃。"他说。

"好吃就多吃点。"万纲说。

那天晚上，万纲躺在床上，听着旁边刘小明均匀的呼吸声，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
但他也知道，这种踏实是暂时的。刘小明的父亲还躺在床上，家里的困难还在那里。这一次王老师把他找回来了，下一次呢？下下次呢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自己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每一天，都不是白来的。每一天都是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，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

所以他不能浪费。一天都不能浪费。
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早起，还要上课，还要学那些他还不太懂的东西。

但他会努力的。比昨天更努力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