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军人的女儿
搪瓷脸盆里的水溅到地上,林红的哭声尖得像哨子。
"不要洗脸!不要!"四岁的小丫头两只手死死捂着眼睛,光脚丫在水泥地上跺,溅起的水珠打在林英的裤腿上。
林英单膝蹲下,左手扣住妹妹的后脑勺,右手攥着毛巾,动作快而准——像拆一颗不听话的手榴弹。三下两下把脸擦完,又把妹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林红还在哼唧,但已经不挣扎了。
"乖了。"林英站起来,把毛巾甩进脸盆,水花溅了一圈。
武装部大院的清晨,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和隔壁伙房蒸馒头的面香。院子里的大喇叭正在播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出来,带着金属的嗡嗡声,听不太清具体内容,只有"伟大""胜利""形势大好"几个词反复蹦出来。
父亲林志远天不亮就出门了。他的军用水壶还挂在门后的钉子上——忘带了。这种事最近越来越多,县武装部的事情把他缠得脱不开身,连着一个星期早出晚归,有时候干脆睡在办公室里。母亲陈淑芬也走了,供销社今天盘货,临走前把钥匙往桌上一拍:"把弟弟妹妹喂了,送到隔壁王婶家,再去上学。"
林英给弟弟林军热了稀饭。七岁的男孩端着搪瓷碗,稀里呼噜喝得飞快,碗沿上挂着米粒,下巴上淌着汤水。林英拿毛巾在他脸上抹了一把:"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"
林军嘿嘿笑着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。
妹妹林红难缠得多。不肯吃稀饭,非要吃糖。林英从柜子顶上的铁皮盒子里摸出两颗水果硬糖——大白兔太贵,这是供销社处理的散装糖,糖纸皱巴巴的,印着褪色的花纹。
"吃完糖再喝半碗稀饭,不然下次没有了。"
林红攥着糖,终于肯张嘴了。
等把两个小的送到隔壁王婶家,已经八点过了。王婶是个胖女人,围着蓝布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,接过林红时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:"你快去吧,第一天别迟到了。"
林英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书包是军绿色的帆布挎包,斜挎在身上,跑起来拍着胯骨。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,扎在军绿色长裤里,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带——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帆布带子,是真皮的,带面上有磨损的痕迹,是父亲淘汰下来的旧装备。衬衫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,银色笔帽在跑动中一闪一闪的。
从武装部大院到凤凰中学,走路要二十多分钟。林英不走,跑。皮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啪响,短发在耳边一弹一弹。她跑起来步子大,胳膊摆得开,不像女生,倒像部队里出早操的兵。路上有人回头看她——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子,跑得像赶火车。
跑到翠屏街拐角,她被迫停下来。
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,面前散了一地红薯。竹背篓倒在旁边,一根绳子断了,红薯滚得到处都是——有几个已经滚到了路中间,差点被板车碾过去。老太太头发花白,蓝布衫上打着好几块补丁,正用发抖的手往背篓里捡,捡一个滑一个,手指头弯得像干树枝,使不上劲。
林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学校方向——再不走,铁定迟到。
但她还是蹲下去了。
"婆婆,我来。"
她三两下把散落的红薯归拢,双手捧着往背篓里码——大的垫底,小的填缝,码得整整齐齐。然后她检查断掉的绳子,麻绳磨断了一股,剩下的几股还撑着,但背不了多远。
她想了想,从书包里翻出那条新毛巾——母亲昨天给她准备的,白底蓝条纹,还带着供销社的折痕。她把毛巾拧成一股绳,在断口处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,又拽了拽,结实。
"婆婆,你试试。"
老太太颤巍巍地把背篓上肩,稳了。她拉着林英的手,手指冰凉粗糙,指甲里嵌着泥:"谢谢你哦,姑娘,谢谢你……"
"没事,您慢点走。"林英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又跑了。
这一耽搁,到学校门口已经快九点了。校门口冷清了,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头在门洞里挥着竹扫帚,枯叶被扫成一堆。林英从他身边跑过,皮鞋底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。
穿过大门,进了王字楼。一楼走廊上她的脚步声回荡着,啪啪啪,像有人在拍巴掌。她在教室门口停住,深吸一口气,把呼吸压下去——跑了一路,额头上有细汗,但她不擦。她整了整衣领,下巴微微抬起来。
然后她喊了一声"报告"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咬得清楚。
这就是全班同学第一次见到林英的样子:短发齐耳,刘海剪得齐整,一张轮廓分明的脸——颧骨不高但下颌线条利落,嘴唇薄而紧抿。眼睛很亮,不是水汪汪的那种亮,是一种直视人的、不闪不避的亮,像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你脸上。白衬衫扎在军绿长裤里,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,一点不像一个迟到了的人。
"林英,迟到了,对不起。"她说。语气像在陈述天气——今天晴,我迟到了,就这样。
王守正从花名册上抬起头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。他的手指在花名册的某一行上点了一下,点点头:"进来坐下吧。"
林英迈步走进教室,步子大而快,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"嚓嚓"声。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班——不是怯生生的打量,是一种检阅式的扫视,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像是在清点人数。然后她走到中间偏前的一个空位坐下,动作干脆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就稳了。
那个位置,恰好在顾严的斜前方。
她坐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和顾严的目光碰了个正着。顾严的手指正压在字典的书页上,指尖发白。她冲他笑了一下——嘴角一挑,很快,像刀片在光里闪了一下——然后就转过头去了。
顾严把脸埋进字典里,耳根发烫。
下午两点,全班在教室集合。
王守正站在讲台上,人造革皮包夹在腋下,目光扫了一遍全班:"都到齐了?出发。"
六十三个学生鱼贯而出,在走廊上排成两列。木地板在几十双脚下咚咚响,像擂鼓。王守正走在最前面,中山装的后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,两支钢笔在胸前口袋里轻轻碰撞。副班长吴莉自觉地走在队伍侧面,马尾辫甩在肩后,不时侧身提醒掉队的同学:"跟上跟上,别拉开了。"
"我们学校始建于清朝光绪年间,"王守正的声音洪亮,在走廊的穹顶下回荡,"到现在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。王字楼是最早的建筑……"
队伍穿过王字楼底层走廊,廊柱上的黑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光。顾严走在队伍中间,一只手握着卷成筒状的字典,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。他注意到每经过一个地方,赵纲都会凑到旁边同学耳边嘀咕几句
"那个角落有个水龙头,夏天可以冲凉。"
"那棵树上有个鸟窝,去年孵了四只。"
"那个窗户是活的,从外面能推开。"
赵纲的气针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手指间,在指缝里翻飞着,脚下还踢着一颗小石子,石子在他的回力球鞋尖上颠了几下才落地。他对这个学校的熟悉程度,像一条鱼对自己生活的那片水域。
林英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。她本就是东街小学出来的,班里不少城里同学和她是老相识。陈红挽着她的胳膊,圆脸上的小虎牙一露一露地说个不停:"英子,你们武装部大院是不是有靶场?真的能打枪?"
"靶场在城外,"林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眼睛却在打量四周——走廊的宽度、楼梯的位置、每间教室门上贴的班级标签、宣传栏的内容。她的目光像一支笔,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。
队伍经过篮球场时,赵纲的脚步明显慢了。八个篮球场一字排开,铁制篮球架在阳光下投着长长的影子。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打半场,球鞋在泥土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篮球砸在铁框上当当作响。
赵纲的气针停了,攥在手心里。他的眼睛跟着场上的球转,嘴唇微微张着,喉结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在咽口水。
"以后这就是我的地盘了。"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压得低,但旁边的万纲听见了。
万纲站在队伍最后面,和***并肩。他的帆布包已经放回了宿舍,但肩膀上还有背带勒出的红印子,隔着褂子都能看到。他的目光一直在四处转——操场比万家坝的打谷场大十倍不止,教学楼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。他的嘴唇紧闭着,下颌的肌肉绷着,像是在忍住什么感叹。
"建国,"他侧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,"这地方真大。"
***点点头,黑瘦的脸上颧骨更突出了——他在使劲咬着腮帮子,也是一副被震住了的样子。
队伍走到学校农场时,王守正停下来。他的皮鞋踩在田埂上,鞋面沾了一层黄土,但他没有低头看。他指着一片果园——柑橘树排列整齐,枝头挂着青色的果子,叶片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。
"这是我们学校的柑橘园,三百多棵树。每年秋天由学校统一采摘,分配给师生。"他的目光从队伍上扫过去,在几个男生脸上多停了一瞬,"任何人不得私自采摘,违者严肃处理。"
万纲的目光落在那些青色的柑橘上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——那是他紧张或者馋的时候的习惯动作。***碰了碰他的胳膊肘,两人对视一眼,都把目光移开了。
参观的最后一站是宣传栏和团委办公室。宣传栏是一排玻璃橱窗,里面贴着剪报、手抄报、还有上学期的"三好学生"照片——黑白的,每张照片下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班级。
王守正指着宣传栏旁边的一间小屋,门上挂着"学生会"的木牌,红漆字,边角磕碰得露出白茬:"这是学生会办公室。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是全县最活跃的——歌咏比赛、运动会、文艺演出,都是学生会组织。表现优秀的同学,将来有机会进入学生会。"
林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钉在那扇门上——木门半掩着,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张办公桌、几把椅子、墙上贴着的活动计划表。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书包带子。
在东街小学她是红小兵大队长,管的是一个学校的事。到了中学,学生会才是真正的舞台。她把这个位置、这扇门、这块木牌,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记忆里。
参观结束回到教室,快四点了。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白变成了金黄色,斜斜地照进教室,在地面上拉出长条形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浮动,像金粉。
王守正站在讲台上:"今天就到这里。住校的同学去宿舍安顿,走读的同学可以回家了。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教室,正式上课。"
他夹起皮包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扫了一眼全班:"从明天起,不许迟到。"
目光在林英身上停了一瞬。林英坐在位子上,脊背挺直,面无表情地回看他。王守正先移开了目光,转身走了。
吴莉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马尾辫甩到肩后:"住校的女生跟我走,去总务处领铺位。"她做事麻利,声音清脆,几个女生立刻跟着她往外走了。顾严把字典塞进书包,暗暗点了点头——这个副班长是个能干的。
林英收拾好东西,正要走,王守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"林英,你过来一下。"
她走到讲台前。王守正已经走回来了,站在讲桌后面,翻着花名册。他的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,指甲盖压出一个白印。
"你父亲是县武装部的林志远?"头也不抬。
"是。"
王守正抬起头。他的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讨好,不是忌惮,更像是一种称量,像供销社的营业员把东西放上台秤,等指针稳下来。
"你在小学是红小兵大队长?"
"是。"
"嗯。"他合上花名册,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,"好好表现。学生会每年从新生中选拔干部,到时候看你的。"
林英的脊背又直了一分——如果还能更直的话。"谢谢王老师。"
"今天迟到的事,不追究了。但以后不能再有。"
"是。以后我早点安排。"
王守正摆摆手,拉链拉上皮包,铜拉链头刮在人造革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林英转身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,她的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嚓嚓响。走到楼梯口时,身后传来另一双脚步声——布鞋底,踩得轻,但节奏快。
她回头。
顾严。书包斜挎着,一只手握着卷成筒状的字典,镜片上反着走廊尽头的光。
"你也走这边?"她问。
"嗯,我家在东街。"顾严走到她旁边,两人并肩下楼梯。他比她矮半个头——十三岁的男生还没开始蹿个子,而她发育得早,已经一米五五了。
"我家在簸箕巷,武装部大院。"林英说,脚步没慢,"你是东街小学的?"
"是。"
两人走出王字楼,穿过操场。九月下午的阳光还烈,红土地面烫得像铁板,热气从地面往上蒸,裤腿都觉得烫。篮球场上,赵纲已经不知从哪里弄了个球,一个人在练投篮。球砸在篮板上砰砰响,他的白色回力鞋在土地上刮出一道一道的弧线。
"你当班长了,"林英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,"感觉怎么样?"
顾严的手指在字典的卷筒上敲了两下:"还没什么感觉。临时的,不知道能当多久。"
"能当多久看你自己。"林英的步子大,顾严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。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,眼睛望着前方,下巴微微抬着,"我在小学当了三年大队长,从三年级一直当到毕业。"
她停了一下,侧头看他,眼睛里那种直视人的光打在他脸上:"秘诀就一条——别怕得罪人,但也别乱得罪人。"
顾严推了推眼镜,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又被推回去。这个女生说话的方式,不像十三岁的人。干脆利落的,像她走路的步子——不是她这个年纪常见的节奏,但在她身上就是合适。
"你呢?"他问,"王老师说学生会……"
"那是以后的事。"林英摆了一下手,"先把初一读好再说。"
她说得轻松。但顾严看到她的眼睛望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——那个目光,和刚才在学生会门口时一模一样。她已经在想了,已经在计划了。
走到校门口,两人的路分开了。林英往北,顾严往南。
"明天见,班长。"林英抬起手晃了一下,转身就走了,步子又快又大,短发在脑后一弹一弹,皮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啪响,像一串干脆利落的**。
顾严站在校门口,手指在字典的卷筒上敲着。黄桷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,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。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翠屏街的街角,消失了。
他转身往家走。
路上,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新学校、新同学、新老师。王守正那双锐利的眼睛。万纲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。赵纲把气针在指间翻飞的样子。蒋梅站起来时挺得笔直的腰板。吴莉招呼女生时那种干练劲儿。
还有林英。
他说不清对这个女生是什么感觉。不是喜欢——十三岁的男生还不太懂那个字。更像是……好奇。她身上有种东西,和他认识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。
也许是那种自信。不是张扬的、炫耀的,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,稳当的,像她走路的步子——大而快,从不犹豫。
回到家,周敏已经把晚饭摆上桌了。蜂窝煤炉子上的铝锅还冒着热气,桌上是稀饭、馒头、一碟炒豇豆。顾文彬还没回来——他的搪瓷缸子不在桌上,说明还在学校。
"怎么样?"周敏从厨房探出头,手在碎花围裙上擦着,"学校还习惯吗?"
"挺好的。"顾严坐下来,拿起筷子,"妈,我当班长了。"
周敏愣了一下,手在围裙上停住了。然后她笑了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:"那要好好干。"
"嗯。"
顾严扒了一口稀饭,勺子在搪瓷碗里刮了一声。他想了想,又说:"妈,我们班有个同学,是武装部林部长的女儿。"
周敏的筷子停在半空,夹着的一根豇豆悬在碗上方。然后她把豇豆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脸上的表情没变:"哦,是吗。"
"王老师说她以后可能进学生会。"
"那挺好的。"周敏的语气平淡,但她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,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儿子的脸,又很快收回去。
"吃饭吧,别说话了。"她说。
顾严闭上嘴,低头扒饭。他还小,还不懂大人世界里那些微妙的分寸——为什么提到"武装部"三个字,母亲的筷子会停一下;为什么父亲每次路过县政府公告栏都会加快脚步。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,要等他再大几岁才能想明白。
晚饭后,顾严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翻开一个新本子。蜡烛的火苗被窗缝里的风吹得一晃一晃,在墙上投出摇摆的影子。他拿起铅笔——是父亲给他的中华牌铅笔,绿色的漆皮磨掉了大半——在第一页写下:
"一九七三年九月一日,晴。今天是上中学的第一天。学校很大,同学很多。我当了临时班长。班主任王老师很严肃。副班长吴莉看起来很能干。"
他停了一下,铅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黑点。然后又写:
"我们班有六十三个人,农村同学比城里同学多。他们的手和我们不一样。"
写完这句话,他把铅笔放下了。有些东西他写不出来——万纲掌心的茧子硌着他手背的感觉,林英那个一闪而过的笑,父亲说"少说话,多做事"时绷紧的下巴。
这些东西,要等他长大以后才能写出来。
他吹灭蜡烛。黑暗里,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,远处有狗在叫,更远处是凤凰中学方向——那里的宿舍楼里,万纲和***正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彼此的呼吸声,想着家。
一九七三年九月一日的夜晚,岳池县城沉入黑暗。王字楼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,操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黄桷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明天,真正的中学生活就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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