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郑先生踏雪临凡记二舅逞威反成空

腊月初八，腊八节。

天还没亮透，凡记门口就停了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。这在1988年的省城，比后世的劳斯莱斯还稀罕。车上下来的男人约莫五十岁，穿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，围条驼色羊绒围巾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拎着个鳄鱼皮的公文包。

孙老从副驾驶下来，冲店里喊：“小陈，来客了。”

陈凡连忙迎出去。孙老昨晚捎信来，说今天要带一位“南边来的朋友”见识见识他的匾额。陈凡心里清楚，这位就是大纲里“一北一南”的南方大藏家——郑先生。

“郑先生，这位就是陈凡。”孙老介绍。

郑先生摘下皮手套，伸出手，掌心温热干燥：“陈老板，幸会。孙老在省城夸了你半个月，我今天倒要看看，是什么样的年轻人，能让孙鹤卿这种铁嘴铜牙的人，心甘情愿地题匾。”

陈凡双手握了握，侧身引路：“郑先生，孙老，里边请。火盆刚旺，正好暖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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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里，八仙桌上已经摆开了。

正中是那块“进士及第”的楠木匾额，擦去灰尘后，鎏金大字熠熠生辉。旁边摊着几张从族谱里取出的清末地契，以及那套民国时期的《省城实测全图》。

郑先生没急着坐。他站在桌前，从怀里掏出一只黄铜放大镜，先看了匾额十分钟，又看地契二十分钟，最后拿起那张《省城实测全图》，手指沿着钟楼街的脉络缓缓移动，忽然停在某个点。

“城隍庙后巷十七号……”郑先生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“陈老板，这处宅子，现在还在？”

“在。”陈凡点头，“不过是大杂院了，住着七八户。”

“可惜。”郑先生叹了口气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，推过来，“这是我祖父的宅子，民国二十五年拍的，就在钟楼街三号。后来战乱，家人去了南洋，宅子充了公。我这次回来，就是想找找老宅的遗迹，顺便……收些真正有根的东西。”

陈凡接过照片，瞳孔微缩。

照片上的钟楼街三号，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，门楣上挂着“凡记百货”的招牌——当然，此凡记非彼凡记，但那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，让陈凡心头一震。

“郑先生，这栋楼，现在还在。”陈凡缓缓开口，“虽然招牌没了，但楼还在，改成了国营杂货店。如果您想……”

“我想买下来。”郑先生打断他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，“不是买楼，是买楼里的老东西。地砖、门扇、楼梯扶手，只要是我祖父那辈留下的，我都要。陈老板，你在省城地面熟，这件事，能不能帮我办？”

陈凡还没回答，店门“砰”的一声被人踹开了。

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，门口站着两个人。前面那个穿一件臃肿的军大衣，戴着狗皮帽子，脸被酒气蒸得通红，正是二舅。后面跟着个穿中山装、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瘦子，是县城供销社的副主任，姓冯。

“陈凡！你个狗娘养的小兔崽子！”二舅一进门就骂，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，“老子在县城找你三趟，你躲到省城来收破烂？你爹临死前怎么交代我的？让我照看你！你就是这么让我照看的？开个破店，卖些烂纸破木头，你对得起你爹吗？”

孙老的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
韩老板坐在角落的圈椅上，手里捧着茶碗，眼皮都没抬：“哪来的野狗，进门就吠？”

二舅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。他瞥了眼孙老，不认识；又瞥了眼郑先生，更不认识，只当是陈凡在省城认识的“狐朋狗友”。

“哟，还学会交朋友了？”二舅冷笑，大步走到桌前，一眼看见那块匾额，伸手就要摸，“什么破玩意儿，还供在桌上？拿回去给你姥姥垫炕脚正好！”

“住手！”

一声低喝，不大，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。

郑先生缓缓站起身，呢子大衣的衣角纹丝不动。他没看二舅，而是看向陈凡，淡淡地问：“陈老板，这位是……”

“我二舅。”陈凡语气平静，“县城的，听说我在省城开店，来……视察。”

“视察？”郑先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“我还以为，是抄家的。”

二舅被郑先生的气场压得愣了一下，但酒壮怂人胆，他梗着脖子嚷：“你谁啊？我教训我外甥，关你屁事？陈凡，我告诉你，冯主任今天亲自来，是给你面子！供销社要扩仓库，你县城那个收购点，趁早腾出来！还有，你在省城挣的钱，交一半给我，我帮你存着，免得你乱花！”

冯主任在旁边干咳一声，摆出一副官架子：“小陈啊，你二舅也是为你好。那个收购点，占了集体的地，现在政策变了，要收回。你配合一下，把设备、存货，都移交供销社，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
陈凡笑了。

他慢慢走到柜台后面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，拍在桌上。

“二舅，冯主任，你们来得正好。这是县城收购点的房契，民国三十二年的，解放后依法登记在我名下。地，是我自己的，不是集体的。设备、存货，是我花钱买的。你们想收，可以，按市场价，一万块，拿走。”

“一万？！”二舅眼珠子瞪得溜圆，“你抢钱啊？”

“另外，”陈凡又取出一张纸，“这是省城凡记的营业执照，工商局刚批的。孙老是省博物馆的研究员，韩老板是省城旧书行的前辈，郑先生是香港来的收藏家。二舅，您不是要视察吗？这几位，都是凡记的顾问。您有什么指示，可以跟他们说说。”

二舅的脸，从红变成白，再从白变成青。

冯主任的腿开始哆嗦。他再蠢，也认出了孙老——上次省里开文化工作会议，孙老坐在**台上。而那位“香港来的收藏家”……他想起上周地区行署下发的文件，说最近有爱国华侨回乡投资，让各单位务必配合。

“孙……孙老？”冯主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孙老放下茶碗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是哪个单位的？”

“县……县城供销社……”

“县城供销社，手伸到省城来收老百姓的私产？”孙老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刀，“回去告诉你们主任，就说我孙鹤卿说的，陈凡的店，我罩着。谁想动他，先问问省博物馆答不答应。”

冯主任的汗唰地下来了。

二舅还没回过神，郑先生已经走到他面前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，塞进二舅的口袋里。

“这位同志，我是郑文渊，香港岭南文物公司的。你外甥陈老板，是我很看重的合作伙伴。你刚才说，要帮他存钱？”郑先生笑了笑，那笑容却不达眼底，“不必了。陈老板如果缺钱，我随时可以给。五十万，港币，现金。”

五十万港币！

二舅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，是去年公社分红，三百块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二舅的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二舅，”陈凡开口了，声音很淡，“县城冷，省城更冷。您要是没别的事，回去吧。过年我就不回去了，店里忙。您跟我妈说，我挺好，让她别担心。”

二舅看看孙老，看看郑先生，又看看桌上那块鎏金匾额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。他猛地转身，跌跌撞撞地冲出店门，冯主任跟在后面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
雪还在下，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，狼狈得像两条落水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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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里安静了片刻。

韩老板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：“小陈，你这二舅，倒是个活宝。”

“让各位见笑了。”陈凡微微躬身。

郑先生摆摆手，重新坐下，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：“陈老板，我今天本来只是想看看货。但现在，我改主意了。下个月，香港有场春拍，我需要一批有分量的内地老货撑场面。族谱、地契、匾额，我都要。另外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南洋那边，有些老华侨手里压着货，想回流内地。但缺个懂行、可靠的人接。你愿不愿意，做我在内地的‘眼’？”

陈凡心中一震。南洋线！大纲里“通过郑先生，认识南洋潮汕商，倒腾橡胶、锡，顺带收海外回流老货”！

“郑先生看得起，陈凡没理由推辞。”

“好。”郑先生从包里取出一张请柬，烫金大字，“下月十五，香港半岛酒店，春拍预展。这张请柬，是给你的。另外……”

他又取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支票，推到陈凡面前：“这是五万港币定金。陈老板，帮我收一批好货，春拍见。”

陈凡接过请柬和支票，手指沉稳，心潮澎湃。

省城这盘棋，从这一刻起，棋盘变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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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现代线）

2026年，杭州。

西子湖畔，浙江世贸中心拍卖厅。

陈凡坐在最后一排，戴着鸭舌帽，看着台上的拍卖师举起那版猴票。

“T46庚申年猴票整版八十枚，全品相，边纸完整，背胶完好。起拍价，人民币一百万元。”

“一百一十万。”
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

“一百三十万。”

拍卖师的小锤悬在半空：“一百三十二万，第一次……第二次……第三次！成交！”

陈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银行短信：到账一百三十二万元。

紧接着，四瓶茅台依次上拍。

“1983年五星茅台，棉纸完好，酒线满瓶……成交价，人民币十万五千元！”

“成交！”

“成交！”

四瓶茅台，总计四十二万。

最后上场的，是那块“进士及第”匾额残件。当拍卖师报出“清代同治年间，楠木鎏金，有巡抚题款残迹”时，台下响起一片骚动。

“十八万！”

“二十万！”

“二十二万！”

小锤落下：“成交！人民币二十二万元！”

陈凡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手机计算器上，一串数字触目惊心：猴票132万 + 茅台42万 + 匾额22万 + 之前结余60万 = 256万元。

这还没算上即将到账的国库券和外汇券尾款。

他站起身，走出拍卖厅。西湖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，陈凡点了根烟，拨通老钱的电话。

“钱哥，城隍庙后巷九号、十一号，谈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房主咬死要八十万，一分不让。”老钱的声音带着无奈。

“九号，七十五万。十一号，七十八万。全款，今天签约，明天过户。告诉他们，不同意，我就去买隔壁的十三号，到时候他们的房子，永远别想拆迁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即老钱的声音变得激动：“小陈，你……你确定？这加起来一百五十三万啊！”

“确定。”陈凡吐了个烟圈，看着湖面上摇曳的游船，“钱哥，我刚从拍卖行出来。现在，我手里有两百五十六万现金。”

“我操……”老钱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
“去谈吧。”陈凡笑了笑，“记住，全款。我要在春节前，拿下这两处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陈凡走到湖边，看着远处雷峰塔的剪影。

1988年的省城，郑先生的请柬还揣在怀里，五万港币的支票压在柜台底下，凡记的火盆烧得正旺。

2026年的杭州，他的银行账户里躺着两百多万，城隍庙后巷的老宅正在一栋栋收入囊中。

两个时代，像两条交汇的河流，在他脚下奔腾。

收、卖、钱、地、脸。

二舅崩了，郑先生来了，香港的门开了。

陈凡掐灭烟头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这一局，赢得漂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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