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广州站前见潮头，城隍庙底挖金砖

腊月十二，天还没亮，陈凡就站在了省城火车站的月台上。

绿皮火车喷着白雾，像一条喘着粗气的铁龙。他手里拎着个帆布旅行袋，里面装着那几块从柳镇收来的楠木匾额碎片、一叠整理好的地契复印件，以及郑先生给的那张五万港币支票——在1988年，这种香港支票在内地银行兑换起来颇为麻烦，他得先去广州找熟人变现。

“凡子哥，真不用我跟去？”赵眼镜在月台上冻得直跺脚。

“省城得有人盯着。德厚一个人看店，我不放心。”陈凡把车票揣进怀里，“记住了，我走的这几天，店里只收不卖。有拿不准的货，拍照片，等我回来。”

“哎！”

火车汽笛长鸣，陈凡挤进硬座车厢。车厢里弥漫着烟草、泡面和人体汗味混合的复杂气息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旅行袋紧紧抱在怀里。

窗外，中原大地的田野被白雪覆盖，像一幅泼墨山水。陈凡望着窗外，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幅地图——从省城到广州，从广州到香港，从香港到南洋。郑先生抛出的那根线，他得牢牢攥住。

---

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二十多个小时，次日下午，陈凡踏上了广州站的月台。

1988年的广州，空气中有一股省城闻不到的躁动。火车站广场上，人山人海，遍地都是铺着塑料布的摊位。喇叭里放着粤语歌，摊主见人就喊：“电子表！进口电子表！十块钱一只！”“尼龙袜！不勾丝！香港货！”

陈凡穿过人群，目光像筛子一样扫过那些货物。

电子表，塑料壳，液晶显示，成本在香港不超过两块港币，在这里喊价十块。尼龙袜，一打一打地堆在蛇皮袋里，摸起来手感顺滑，是正宗的杜邦尼龙。花衬衫、喇叭裤、牛仔外套……这些在2026年被视为复古潮流的东西，在1988年的广州，就是最前沿的时尚。

“陈老板！”

人群里钻出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，穿一件花格子衬衫，领口敞着，露出根金链子——当然是铜的。这人就是周国华，之前通过韩老板介绍的深圳渠道，专门跑港广线的倒爷。

“周哥。”陈凡伸出手。

“走走走，别在这儿站着，乱得很。”周国华拉着陈凡，七拐八绕，进了站前一条小巷，推开一扇斑驳的铁门。

屋里堆满了纸箱，打开一看，全是电子表、计算器、磁带随身听。

“陈老板，你要的货，我备了一些。”周国华递了根万宝路，“但你说要‘成车皮’地拉，这点可不够。怎么着，你在省城有路子？”

陈凡没接烟，从包里取出一张纸，是他在火车上写的清单：“电子表，我要五千只。尼龙袜，一万双。花衬衫，两千件。不要次品，要能从香港正规报关过来的。”

周国华的眼珠子瞪得溜圆：“陈老板，你这胃口……不小啊。这批货，得这个数。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三万？”

“三万是成本。加上运费、打点、损耗，得四万五。”周国华咧嘴一笑，“而且，你得先付定金。”

陈凡从怀里掏出那张汇丰银行的支票，拍在纸箱上：“这是五万港币，郑先生的支票。我在香港有户头，但内地取现麻烦。周哥，你在广州地面熟，帮我兑成人民币，手续费你抽一成。剩下的钱，我先提四万五的货，多退少补。”

周国华拿起支票，对着光看了看，手有点抖。

郑文渊的名字，在港广两地的文物圈里，是块金字招牌。

“陈老板……您跟郑先生……”

“合作伙伴。”陈凡语气平淡，“下个月，我去香港参加春拍。这批货，是我带去给郑先生的‘伴手礼’，也是我在省城开批发部的第一批底子。周哥，这生意，你做不做？”

周国华咽了口唾沫，一把握住陈凡的手：“做！必须做！陈老板，以后您就是我亲哥！这样，四万五的货，我给您凑个整数，再送您五百只电子表当添头。三天后，货运到省城火车站，我亲自押车！”

陈凡点点头，目光落在墙角一个落灰的木箱上：“那箱子里是什么？”

“哦，一批破瓷器，从香港回流过来的。说是明末清初的，但我看够呛，准备当工艺品处理。”周国华踢了踢箱子。

陈凡走过去，掀开箱盖。里面是用报纸裹着的瓷碗、瓷盘，足有二十多件。他拿起一只青花碗，指腹摩挲着底足，又翻过来看了看釉面。

“这批货，我要了。按工艺品价，算个打包价，搭进那四万五里。”

周国华愣了：“陈老板，这……这玩意儿不值钱……”

“值不值，我说了算。”陈凡把碗放回箱子，“三天后，省城见。”

---

从周国华那儿出来，陈凡又去了一趟广州文德路。

这里是南方最大的旧货市场，比省城城隍庙热闹十倍。陈凡在一家叫“博雅斋”的店里，用两百块收了一方清代的端砚，砚盒里还藏着一张民国时期的藏书票。又在路边摊淘到一本民国二十六年广州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南洋华侨史》，扉页上有作者的钢笔签名。

这些东西，都是带去香港给郑先生看的“敲门砖”。

晚上，陈凡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招待所。四人间，上下铺，一晚两块五。他躺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，听着下铺广东佬的鼾声，手里攥着那张广州到深圳的火车票。

明天，去深圳看看。

那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，是距离香港最近的地方。站在深圳河边，他几乎能闻到2026年的空气。

---

（现代线）

2026年，省城。

陈凡从年代线穿回来时，正站在城隍庙后巷九号院的院子里。

天空飘着细雨，老钱的伞举在他头顶，旁边站着个穿雨衣的拆迁办工作人员，手里拿着卷尺和相机。

“陈先生，九号院和十一号院，产权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。”工作人员递过两份崭新的不动产权证，“按照拆迁办的初步评估，这两处院子，按面积算，补偿款大约……每平米一万二。”

陈凡接过证，没看补偿数字。他的目光落在九号院正房的灶房位置——那里已经塌了半边，露出黑黢黢的灶膛。

“钱哥，叫两个工人来，把这灶房拆了。”

“啊？”老钱一愣，“这都快拆迁了，还拆它干嘛？”

“拆。”陈凡语气笃定，“注意点，别用挖掘机，用手拆。尤其是灶台底下那块青石板，别砸坏了。”

老钱虽然满头雾水，但还是照办了。

两个小时后，两个工人用撬棍撬开了灶膛底下那块两米见方的青石板。石板一翻开，一股霉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。

石板下，是一个用陶罐封口的暗窖。

陈凡蹲下去，亲自伸手进去。陶罐的封口泥已经酥了，他小心地剥开，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一个铁盒子。

铁盒子打开，老钱的呼吸停滞了。
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枚银元，每一枚都用棉花裹着。有“袁大头”，有“孙小头”，还有几枚刻着“光绪元宝”的龙洋。银元下面，压着一张折叠的纸——展开一看，是一张民国十二年的房契，墨迹清晰，朱印犹在。

“我……我操……”老钱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……这灶底下还藏着这个？”

陈凡拿起一枚袁大头，对着光看了看。包浆浑厚，齿边锋利，是顶好的品相。他嘴角浮起一丝笑——在1988年的地契附注里，明确记着九号院“灶下有窖，藏银五十”。他当时只是记下了，没想到三十八年过去，这窖还在，东西还在。

“钱哥，这五十枚银元，按现在的市价，一枚好品袁大头，三千起步。龙洋更贵，八千到一万。”陈凡把银元一枚枚放回铁盒，“这一盒子，值三十万。”

老钱的腿有点软，扶着墙才站住。

“还有这张房契，”陈凡把那张民国房契小心地折好，“虽然法律上失效了，但它是这栋房子历史的凭证。等这片拆迁改造，做历史文化街区的时候，这张纸，能让这栋房子的补偿标准，再往上提一提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：“去十一号院。”

十一号院的正房，房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陈凡让人搭了梯子，亲自爬上去。按照1988年的记忆，他伸手探向房梁和檩条交接的暗槽。

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。

他小心地取出来，是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件。落地，揭开油纸——

一块匾额。

楠木底，黑漆，虽然被石灰水糊住了大半，但依稀能看出两个描金大字：“敦厚”。右下角，一行小字：“道光十五年，翰林院编修题”。

老钱彻底说不出话了。他看着陈凡，像看着一个怪物。

“小陈……你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？你怎么知道灶底下有银元？你怎么知道房梁上有匾额？你……你他妈是神仙？”

陈凡用抹布擦去匾额上的灰尘，语气平静：“钱哥，我不是神仙。我就是……比一般人，多看了点老东西。”

他把匾额靠在墙根，抬头看着这栋即将拆迁的老宅。

1988年的地契、族谱、老照片，在2026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银元和匾额。两个时代的信息，在他手里完成了闭环。

手机响了，银行短信：城隍庙后巷九号、十一号，购房款扣除后，余额还剩103万。

加上铁盒里的银元，和即将上拍的回流瓷器，他的现代线资产，正在逼近四百万。

“钱哥，”陈凡点了根烟，看着远处拆迁工地的塔吊，“解放路六号院，装修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快收尾了，按你说的，中式简约，老木料、老青砖，都用上了。”

“好。”陈凡吐了个烟圈，“装修完，我搬进去。以后，那就是我在省城的第一个据点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看向城隍庙后巷深处：“另外，这片区域，还有最后三户没谈下来。你帮我约一下，我亲自谈。”

“哪三户？”

“十三号、十五号、十七号。”陈凡一字一顿，“尤其是十七号，城隍庙后巷十七号，那户人家的地窖里，藏着一口乾隆年间的青花大缸。你告诉房主，房子我出高价收，地窖里的东西，我不碰，归他。但他要是不知道地窖里有东西……那这便宜，我就占定了。”

老钱咽了口唾沫，掏出小本本，手有点抖地记下。

雨还在下，陈凡站在十一号院的房檐下，看着手里那枚带着泥土气息的袁大头。

1988年的广州，周国华正在装箱；绿皮火车即将载着第一批电子表和回流瓷器驶向省城；郑先生的请柬在口袋里发烫。

2026年的省城，他站在即将消失的老宅群里，手里攥着前人埋下的银元，脚下踩着即将暴涨的地皮。

收、卖、钱、地、窖。

两个时代，都在向他敞开怀抱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