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柳镇仓库捡大漏马主任当场被打脸

腊月初七，韩老板差人送来一封信。

信纸是旧报纸裁的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：“柳镇供销社清理‘四旧’库房，后日公开处理。有老家具、旧字画、破瓷器，按斤称。马胖子为人势利，慎之。”

陈凡把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，转头对赵眼镜说：“明天一早，借辆板车，去柳镇。”

“凡子哥，这大冷天的……”赵眼镜缩了缩脖子。

“冷天才要去。”陈凡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，“天越冷，人越懒，看走眼的人才越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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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镇在省城西边三十里，靠着国道，是个水陆码头。镇上的供销社是栋苏式红砖楼，后院连着一排仓库，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锁。

陈凡到的时候，仓库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。为首的是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胖子，四十来岁，面皮油亮，手里夹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，正跟旁边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瘦高个低声说着什么。

“马主任。”陈凡上前，递了根不带嘴的“大生产”。

马主任瞥了眼烟牌子，没接，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：“又来一个收破烂的。今天这批货，黄老板先挑，挑剩下的，你们再分。”

那瘦高个转过身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陈凡认出来了——德馨斋刘守业手下的伙计，姓黄，在省城古玩市场跑腿，专干替人掌眼淘货的活。

“哟，这不是凡记的陈老板吗？”黄伙计拖长了声调，“省城混不下去了，跑乡下捡漏来了？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陈凡面色不变，“黄伙计不也闻着味儿来了？”

黄伙计冷笑一声，不再理他，跟着马主任进了仓库。

仓库里堆满了杂物，都是十多年前“破四旧”时从各村各户抄来的。霉味、灰尘味、老鼠尿味混在一起，呛得人直咳嗽。黄伙计捏着鼻子，在几个樟木箱前蹲下，翻出几件瓷器看了看，又随手扔回去。

“马主任，这几件康熙青花，刘掌柜说了，按上次的老价，五十块一件，我要三件。”

马主任笑得满脸堆油：“黄老板爽快！来，给黄老板装货！”

陈凡没往那边凑。他沿着墙根慢慢走，目光像篦子一样扫过每一寸地面。突然，他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停住了。

那里堆着半人高的旧书，书堆底下垫着一块木板。木板约莫一米二长，四十公分宽，上面糊满了发黄的报纸，报纸上还用红漆刷着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“打倒孔家店”。木板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的木纹，被虫蛀了几个小眼，但质地细密，沉甸甸的。

陈凡蹲下去，假装整理鞋带，手指悄悄探到木板边缘，指甲一挑，报纸裂开一道缝。

缝隙里，露出一丝暗金色的痕迹。

陈凡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：“马主任，那堆旧书，怎么卖？”

马主任正忙着给黄伙计点货，头也不回：“旧书？两分钱一斤！那堆底下的烂木板，你要的话，算搭头，不要钱！”

“那我要了。”陈凡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，“这堆书，我全要了。顺便借您的秤用用。”

黄伙计转过头，看了眼那块糊满报纸的破木板，嗤笑一声：“陈老板，省城混不开，跑乡下收烂木头回去做柴烧？凡记改成柴禾铺了？”

马主任也跟着笑，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。

陈凡没吭声，和张德厚一起把旧书搬上板车，最后抱起那块木板。木板入手极沉，密度远超普通松木。他故意让报纸一角掀开更多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楠木纹理。

“装车。”陈凡说。

板车刚推出仓库门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：“等等！”

众人回头，只见仓库门口站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头，拄着根枣木拐杖，正是韩老板。

韩老板气喘吁吁，显然是刚赶到。他看都没看马主任，径直走到板车前，盯着那块木板看了三秒钟，然后伸出手，一把撕开了上面的报纸。

“嘶啦——”

报纸纷纷扬扬落下。

暗红色的楠木底板上，四个描金大字赫然显现——

“进士及第”。

右下角，一行小字：“同治四年，巡抚衙门题”。

仓库门口一片死寂。

马主任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黄伙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

“楠木底，金字，巡抚题……”韩老板的手指轻轻抚过字痕，“马胖子，你把这种宝贝当垫脚石？”

马主任的嘴唇哆嗦着：“韩……韩老，这……这是四旧……”

“四旧个屁！”韩老板拐杖重重一顿，“这是同治四年的功名匾，楠木鎏金，品相完好！省城博物馆地方志办公室找这种匾额找了十年！你十块钱当烂木头卖了？”

陈凡平静地站在一旁，从兜里摸出烟，慢慢点上。

黄伙计猛地冲过来：“这……这不算！陈凡，你把匾留下，那堆破书你拉走！这匾是我先看见的！”

“黄伙计，”陈凡吐了个烟圈，“刚才马主任说了，烂木板，搭头，不要钱。钱货两清，板上钉钉。你要是想反悔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马主任铁青的脸：“咱们可以请孙老来评评理，或者去工商局说说，这‘四旧’物资，到底是怎么流的？”

马主任浑身一哆嗦。这批货的来路，经不住查。

“陈老板……陈老板说的是……”马主任强挤出笑，“钱货两清，钱货两清！这匾，是您的！”

黄伙计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陈凡：“你……你等着！”说完，甩手就走。

韩老板看着陈凡，眼里闪过一丝赞赏：“小陈，这匾，你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
“韩老板，这匾我暂时不卖。”陈凡把匾小心地用棉絮包好，放在板车上，“但我想跟马主任商量个事——这仓库后面，那两间塌了半边的厢房，能不能租给我？一年十块钱，我放货用。”

马主任现在巴不得送佛，连声答应：“租！租！白送都行！陈老板，以后有这好事，您提前言语一声……”

陈凡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那两间破厢房，位于供销社后院，紧挨着国道。他知道，再过四年，这条国道要拓宽，这片地皮……会翻几十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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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现代线）

2026年，省城。

陈凡从年代线穿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，查看邮件。

杭州嘉德拍卖行的预展邀请函已经发到邮箱里。附件中，他那版猴票的估价为：人民币120万至150万元。四瓶1983年五星茅台，单瓶估价8万至12万元。

陈凡靠在椅背上，点了根烟。六十万的银行卡余额，加上即将到账的拍卖款，他的现代线资产，即将突破两百万。

手机响了，老钱的声音透着股兴奋：“小陈！柳镇那边有消息了！城隍庙后巷隔壁，正街四十二号，房主急卖，八十平，要价六十万！”

陈凡坐直了身体。

正街四十二号——民国地图上标注的“清式三进院落”，1988年地契上的核心位置。那里在2026年，已经是省城老城区的黄金地段，隔壁就是规划中的地铁口。

“压到五十五万，全款，今天签约。”陈凡说。

“五十五万？人家要六十万呢……”

“你就告诉他，”陈凡走到阳台，看着远处城隍庙方向的塔吊，“正街四十二号，院墙是危墙，房梁是虫梁，文物局已经下了整改通知，他不卖，下个月就得自己掏钱修。五十五万全款，他净赚。”

老钱愣了愣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
“我查过档案。”陈凡笑了笑，没解释。他当然知道——在1988年，那院子的房梁上，有他亲手留下的记号。

半小时后，老钱回电：“五十五万，成了！房主骂骂咧咧的，但签字了！”

陈凡掐灭烟头，打开保险柜，取出那版猴票。红底金猴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杭州拍卖行的电话。

“喂，我是陈凡。猴票和茅台，我确认上拍。另外，再加一件东西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从保险柜最深处，取出一块暗红色的楠木板——那是他从1988年带回来的，“进士及第”匾额的碎片，上面还残留着半个金色的“第”字。

“再加一块清代同治年间的楠木匾额残件，有巡抚题款。你们看看，能不能上拍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陈凡挂了电话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2026年的省城灯火璀璨，车水马龙。而在另一个时空的1988年，柳镇供销社的后院里，两间破厢房的钥匙，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抽屉里。

收、卖、钱、地、匾。

雪球，越滚越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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