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收藏协会的内部交流会,定在腊月初八,地点在临江会馆。
这会馆是清末民初省城商帮集资所建,三进深的青砖大院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藏在解放路最深处的一条窄巷里。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两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上马石,默默昭示着这里曾经的体面。
陈凡到的时候,巷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自行车,还有两辆半新不旧的上海牌轿车。赵眼镜和张德厚跟在他身后,一个抱着用蓝布盖着的红木托盘,一个拎着装有那几本民国票据的樟木箱子。两人都是头一次来这种场合,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生怕踩重了惊着谁。
“凡子哥,我咋有点腿软……”赵眼镜低声道。
“腿软就扶着墙。”陈凡头也不回,“记住,进去后少说话,多看。别人问你是干什么的,就说是跟孙老学杂项的。”
“哎。”
推门进去,第一进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。正厅里生着旺旺的炭火盆,十几个人或坐或站,有穿中山装的,有穿呢子大衣的,还有位裹着貂皮围脖的胖太太,正捏着块手帕扇风——炭火烤的。
孙老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个紫砂杯,见陈凡进来,微微颔首:“小陈,过来。”
这一声,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。
陈凡上前,微微躬身:“孙老。”
“坐我旁边。”孙老指了指下首的空位,又向众人介绍,“这位就是我提过的陈凡,在县城做收购起家,眼力不错。今天带他过来,认认门。”
屋里响起几声不咸不淡的“哦”。大部分人的目光在陈凡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上扫了一圈,便收了回去,继续各说各话。
唯独靠东首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,冷哼了一声。
那人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一件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他是省城德馨斋的掌柜,姓刘,名守业,专做瓷器字画,在省城收藏圈算得上一号人物。
“孙老,您如今门槛是越来越低了。”刘守业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会馆里带。这临江会馆,好歹也是咱们省城藏友的清谈之地,别让些收破烂的,污了地方。”
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赵眼镜气得脸涨红,张德厚也攥紧了拳头。陈凡却面色不变,只是平静地看了刘守业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稳稳地坐在孙老下首。
孙老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,陈凡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刘掌柜说得是。”陈凡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厅堂,“我确实是个收破烂的。不过咱们这行有句话——‘破烂里出黄金,灰尘里藏乾坤’。刘掌柜要是嫌我污地方,我这就走,免得坏了大家的雅兴。”
说完,他作势要起身。
“坐下。”孙老沉声道,目光扫过刘守业,“守业,小陈是我带来的。你要是不给我这张老脸面子,以后德馨斋的货,也别往我这儿送了。”
刘守业脸色变了变,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孙老言重了,我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“玩笑话,留着回家说。”孙老不再看他,转向众人,“时辰不早了,按老规矩,亮宝吧。新来的先亮,小陈,你带什么东西来了?”
陈凡点点头,示意赵眼镜把托盘放上来。
他掀开蓝布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一叠发黄的纸。
用一根旧橡皮筋松松地捆着,旁边散放着几本薄册子。最上面是一张印着“大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”字样的股票,边角磨损,颜色暗淡。
厅里静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几声嗤笑。
“就这?”
“几张破纸?”
“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呢……”
刘守业更是笑得前仰后合,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尖:“孙老,您瞧瞧,这就是您老推崇的后生?带一叠废纸来亮宝?这要是宝贝,我德馨斋后院的茅厕里,能找出半吨来!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孙老没笑。他放下茶杯,从托盘里拿起那张股票,凑到灯下细看。看了半晌,又拿起那张“中华民国二十六年救国公债券”,手指轻轻摩挲纸面。
“纸质是民国时期的道林纸,有暗纹。”孙老缓缓开口,“这印刷,是石版套色,不是后仿的胶印。尤其是这张大江实业的股票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凡:“省城大江实业,民国二十三年成立,专做纺织印染,老板是本地人周绍庭。抗战时期,工厂被日军征用,战后复产不成,股票大多被销毁或当废纸处理。存世的实物,我见过的,不超过五张。”
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这张股票,对于研究本省近代民族工业史,是无可替代的实物资料。”孙老又拿起那本《青囊药方》,“还有这个,民国年间的民间手抄医药书,字体工整,方剂完整,对中医文献学有参考价值。至于这本民国教科书……”
他看向陈凡:“你小子,路子够野的。这几样东西,单论价钱,或许不如一件康熙青花。但论学术价值,论收藏门类的独特性,在座的各位,今天亮出来的东西,能压过它们的,不多。”
说完,孙老把股票轻轻放回托盘,看向众人:“谁还有话说?”
鸦雀无声。
刘守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手里的茶杯攥得死紧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既然没人说话,那这第一轮的彩头,就给小陈了。”孙老淡淡道,“按规矩,他可以从在座诸位的亮宝中,挑一件,作为交换。”
陈凡起身,向众人抱了抱拳,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。
众人亮出来的东西, indeed 有几件像样的:方教授带来的乾隆粉彩碗,刘守业的康熙青花山水瓶,还有那位胖太太的一枚田黄印章。但陈凡的目光,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干瘦老者面前的东西上。
那是本相册,黑漆布面,边角磨破。
“这位老先生,您这相册,能给我看看吗?”陈凡走过去,客气地问。
干瘦老者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是我随便带来的,里面就是些老照片,不值钱。”
陈凡接过相册,翻开第一页,瞳孔微微一缩。
第一张,是民国十五年拍摄的省城钟楼街全景。黑白的照片上,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,其中一家门楣上清晰地写着“凡记百货”四个字——当然,这纯属巧合,但更让陈凡心跳加速的是第三张照片:城隍庙后巷,一座青砖门楼,门楣上砖雕的图案,与他在现代线见过的周建国家那院子,一模一样!
“老先生,这本相册,我想换。”陈凡抬起头,“我用那张中央银行存折,和临江商会的股单,跟您换。”
干瘦老者瞪大了眼睛:“当真?那两张纸,可值不少钱……”
“值不值,看缘分。”陈凡笑了笑,“我就喜欢老照片。”
老者喜出望外,连声答应。这笔交易,在旁人看来,陈凡是吃了大亏——两张民国金融票证,换一本破相册。只有陈凡自己知道,这本相册里的老照片,标注了1988年那些老宅、老商铺的原始风貌和门牌号,对于他在现代线按图索骥,价值连城。
交换完毕,进入自由鉴宝环节。
众人围着方教授的那只乾隆粉彩碗,赞不绝口。碗确实漂亮,青花发色浓艳,画工精细,底款“大清乾隆年制”工工整整。
“方教授,您这碗,是祖传的?”有人问。
“祖传的。”方教授扶了扶眼镜,颇为自得,“我祖父当年在京城做官,从琉璃厂买来的。”
“好东西啊,这釉色,这胎质,典型的乾隆官窑。”刘守业终于找到了挽回面子的机会,凑上去大肆吹捧,“您瞧瞧这圈足,修得多利索,这火石红,自然得很。这种品相,放在德馨斋,起码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千?”
“五万!”刘守业得意地瞥了陈凡一眼,“这才是正经宝贝,不像某些人的破纸片子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附和。
碗传到陈凡手里。他托着碗,指腹轻轻摩挲碗壁,又翻过来看底款。看了约莫十秒钟,他把碗放回桌上,没说话。
“小陈,你怎么看?”孙老突然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。
陈凡沉吟了一下,说:“东西画得确实好,釉也润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什么?有话就说,别吞吞吐吐的。”刘守业冷笑。
“但这底款,火气重了点。”陈凡平静地说,“乾隆官窑的‘乾’字,左边‘卓’部最后一横,应该是向上挑锋收笔,这个底款是平收。而且,这胎质太细太白了,乾隆官窑用的是高岭土,但那种细润里带着一点糯性,这个……太透了,像是现代精制高岭土。”
厅里一片死寂。
方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刘守业拍案而起:“你胡说八道!方教授的祖传宝贝,也是你能质疑的?”
“守业,坐下。”孙老沉声道。他拿起那只碗,从怀里掏出放大镜,对着底款仔仔细细看了三分钟。
然后,他放下碗,叹了口气:“小陈说得对。这底款,是后仿的。胎也是新胎,做旧做得不错,但瞒不过真正懂行的。方教授,您这碗……应该是民国时期的仿品,或者更近。”
方教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半晌,颓然坐下:“我……我竟打了眼……”
“方教授,您别听他胡说,他一个收破烂的懂什么……”刘守业还在强撑。
“够了!”孙老猛地一拍桌子,怒道,“刘守业,你刚才不是还夸这碗是乾隆官窑吗?怎么,你的眼力还不如一个收破烂的?”
刘守业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陈凡起身,向方教授微微躬身:“方教授,晚辈冒犯了。这碗虽是仿品,但画工精湛,做旧高明,作为民国仿乾隆的精品,也有其收藏价值。晚辈多嘴,请您见谅。”
这番话,给方教授留了天大的面子。
方教授抬起头,看了陈凡许久,缓缓点头:“年轻人,眼力好,嘴德更好。我姓方的,记你这个情。”
一场风波,就此平息。
但陈凡的名字,在这一晚,彻底刻进了省城收藏圈的脑子里。
散场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孙老送陈凡到会馆门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子,今晚这一手,漂亮。那个碗,你早就看出来了,却等大家都说完才点,既让刘守业自己打自己的脸,又给了方教授台阶。这份城府,这份眼力……省城这潭水,你趟得动。”
陈凡恭敬地说:“全靠孙老提携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孙老笑骂,“下个月,香港有个小拍,郑先生会过来。到时候,我引荐你们认识。那才是你的大机缘。”
陈凡心中一震。郑先生!大纲里“一北一南”的南方大藏家!
“谢孙老!”
---
(现代线)
2026年,省城。
陈凡从年代线穿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,把从临江会馆那本老相册里记下的门牌号,一一标注在手机地图上。
钟楼街三号、城隍庙后巷十七号、正街四十二号……
这些在1988年还存在的门牌号,在2026年的地图上,有的已经变成了商业大厦,有的还在拆迁围挡里。陈凡拿起电话,拨给老钱。
“钱哥,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城隍庙后巷那片,除了周建国的院子,还有十几户要拆迁。你帮我打听打听,谁家要卖老木料、老砖雕、老匾额、老石墩,我全收,价格比废品站高一倍。”
老钱在电话那头咂嘴:“小陈,你这是要把老城区搬空啊?”
“能搬多少搬多少。”陈凡点了根烟,“对了,尤其是匾额,清代民国的,字好的,楠木樟木的,我重点要。”
“成,我给你打听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凡就接到了老钱的电话,说城隍庙后巷有个姓李的拆迁户,家里有块老匾,嫌碍事,准备当柴劈了。
陈凡开车赶到时,老李正拎着斧头,站在一块黑漆金字的大匾前比划。
“等等!”陈凡一个箭步冲上去。
那匾约莫一米五长,六十公分宽,黑漆底子上刻着四个描金大字——“耕读传家”。落款是“光绪三年,临江知府王崇简题”。
陈凡的手微微发抖。
王崇简!年代线那本族谱上的八世祖!光绪三年的临江知府!
“大哥,这匾,您要劈了?”陈凡强压激动。
“是啊,破木头一块,挂着碍事,劈了烧火正好。”老李满不在乎。
“别劈。”陈凡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,“卖给我。”
老李愣了:“这破木头值五百?”
“值。”陈凡一字一顿,“而且,您这院子里,那几块门槛石、门墩石,我也一并要了。再加五百,一共一千。”
老李乐得合不拢嘴,连声答应。
陈凡小心地把匾额搬上车,又指挥工人把院子里几块雕着如意纹和云纹的青石门槛、门墩也搬了上去。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他抬头看了看四周——这片在2026年即将消失的棚户区,在1988年,还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老宅群。
手机响了,是银行短信。他瞥了一眼,笑了。
现代线的资金,正在像滚雪球一样增长。而年代线的布局,也随着那本相册里的门牌号,变得更加清晰。
两个时代,像两条河流,在他脚下交汇。
收、卖、钱、地、脸。
每一步,都踩在历史的节点上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七十二章 临江会馆初亮剑,民国股票惊四座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