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从省博物馆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他骑上自行车,没有直接回租住处,而是拐了个弯,直奔城隍庙的装修现场。
铺面里灯火通明,王师傅带着几个工人正在刷最后一遍清漆。赵眼镜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个本子,一笔一划地核对材料清单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“凡子哥!”赵眼镜抬头看见陈凡,连忙站起来,“你咋才回来?王师傅说,再有个三五天,这活儿就彻底齐活了。”
陈凡走进店里,环顾四周。店面不大,四十来平,但挑高足有四米五,被周明德建议隔成了上下两层。楼下是展示区,靠墙做了一排红木玻璃柜,灯一照,能把物件的精气神全托出来。楼上是小仓库兼会客室,摆了张八仙桌,四把圈椅,墙上预留了挂字画的空白。
“活儿不错。”陈凡拍了拍王师傅的肩膀,“收尾的时候仔细点,尤其是这些柜子,边边角角要打磨光滑。咱们走精品路线,客人摸一下柜沿,要是剌手,心里就先打了折扣。”
“陈老板放心,咱手底下出不了糙活。”王师傅咧嘴一笑,露出半截烟黄的牙。
赵眼镜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凡子哥,上午去博物馆,孙老咋说?”
陈凡把族谱和地契的事简单说了,赵眼镜听得眼睛发直,手里的本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三……三万港币?就那本破书?”
“什么破书,那是同治年间的族谱,宣纸松烟墨,保存完好,还有名人世系。”陈凡瞪了他一眼,“以后说话注意点,咱们既然要做精品,就得先敬物。你不敬物,物就不值钱。”
赵眼镜连忙捡起本子,讪讪地点头:“是是是,凡子哥教训得对。那……孙老还说了啥?”
“下个月,省收藏协会有个内部交流会,孙老带我去。”陈凡掸了掸袖子上的灰,“这是咱们进省城圈子最关键的一步。但咱们不能空着手去,得准备几件像样的东西,让那些人知道,陈凡不是捡破烂的,是正经玩收藏的。”
赵眼镜挠挠头:“可咱们手里,除了那本族谱,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啊。族谱你又不卖,总不能扛着去给人看吧?”
“族谱是镇店之宝,当然不能露。”陈凡沉吟道,“得另找几件。不用多值钱,但要够‘雅’,够‘专’,让行家一看就知道咱们懂行。”
他想起上午跑废品站时,城东那家站的刘站长说过,最近收了几车机关单位清理的旧档案,还没分拣。那种地方,最容易出“雅”东西。
“眼镜,你在这儿盯着,我去趟城东。”
---
城东废品收购站在城郊结合部,挨着一条臭水河。陈凡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,刘站长正带着两个伙计,打着手电筒,往一台柴油压块机上扔废纸。
“刘站长!”陈凡跳下车,从车筐里拎出两瓶省城产的“古井贡酒”,递了过去。
刘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一看那酒,眼睛就亮了:“哎哟,陈老板,你这是……”
“上午麻烦您了,一点心意。”陈凡笑着说,“我听说您这儿又收了几车旧档案,想再看看。您放心,规矩我懂,挑出来的东西,按斤称,高价收。”
刘站长把酒往柜台底下一塞,大手一挥:“看!随便看!那几车还没上机呢,在东边棚子里。”
陈凡打着手电筒钻进棚子。棚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旧书旧报,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油墨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开始一本一本地翻。
这一翻就是两个多小时。
大部分是五十年代的会议记录、六十年代的学习材料、七十年代的简报,没什么价值。陈凡的膝盖蹲得发麻,腰也酸了,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,手电光扫过一个角落——那里有个破纸箱,箱底漏了,露出几叠颜色发黄的纸。
他走过去,把纸箱拖出来。里面是一叠民国时期的票据,用一根腐朽的橡皮筋捆着。
陈凡小心地解开橡皮筋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“大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股票,民国二十三年发行,面值十元。”
“中华民国二十六年救国公债券,面值五元。”
“民国二十四年中央银行存折一本。”
还有几张,是民国时期省城本地的“临江商会”股单和当票。
陈凡的心跳加快了。这些东西,在1988年的废品站里,就是一堆废纸。但在收藏圈,尤其是研究近代金融史和地方商业史的学者眼里,这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。孙老那种专攻地方文献的专家,最喜欢的就是这类东西。
他继续翻,又在箱子底下找到一本民国二十五年出版的《中学国文教科书》,封面上还有当时的购书章;以及一本手抄的《青囊药方》,纸张脆黄,字迹工整,记载的尽是一些民间偏方。
“刘站长,这几样,我称一下。”陈凡抱着那一小摞走出来。
刘站长瞥了一眼:“又是破纸?行,上秤。”
一称,总共不到八斤。按之前说好的,老物件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,一斤两角二,总共一块九毛六。陈凡给了两块,刘站长找零四分。
“陈老板,你这买卖做得,我都看不懂。”刘站长摇着头笑,“一块多钱买堆废纸,图啥?”
陈凡把东西小心地装进帆布包,笑道:“刘站长,您这儿的废纸,在我眼里,有时候比金子还金贵。以后再有这种老票据、老账本,您千万给我留着。”
“成,有你这句话,我留着就是。”
从城东站出来,陈凡又顺路去了城北和城西的两家站,用同样的方式,收了几本民国时期的账本和一份1950年代的工厂股权证。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,花了不到十块钱,但分量却够了——拿去交流会,既不会喧宾夺主,又能恰到好处地展示他的“眼力”和“路数”。
回到租住处,陈凡把今天收来的东西摊在桌上,用干布轻轻擦拭,分类整理。赵眼镜和张德厚闻讯赶来,看着桌上那些发黄的纸片片,一脸茫然。
“凡子哥,这些……真能拿出去见人?”张德厚拿起那张民国股票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不就是张破纸吗?上面还印着‘中华民国’呢,这玩意儿现在能值几个钱?”
“现在不值钱,不代表以后不值钱。”陈凡把股票接过来,小心地夹进一本硬壳笔记本里,“收藏这行,玩的就是眼光。你现在看它是废纸,再过二十年,它就是研究民国金融史的宝贝。孙老那种人,见惯了瓷器字画,反而对这种冷门的东西更感兴趣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两人:“交流会那天,你们俩跟我一起去。眼镜,你负责记人名、记关系,谁跟谁有交情,谁跟谁有过节,都要记清楚。德厚,你负责帮我拿东西,少说话,多看。进了那个圈子,一句话说错,就可能得罪人。”
两人郑重地点头。
陈凡把东西收好,吹灭了煤油灯。屋里陷入黑暗,但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。
省城这盘棋,终于要开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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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现代线)
2026年,省城。
陈凡从年代线穿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地图,搜索“城隍庙后巷”。
地图显示,这个位置位于老城区核心,目前是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,周围已经围上了蓝色的施工围挡。他切换到卫星图,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老屋顶,灰扑扑的一片,像一群苟延残喘的老兽。
手机响了,是老钱。
“小陈,到了没?周建国在城隍庙后巷的院子门口等你呢。”
“马上到。”
陈凡抓起车钥匙,下了楼。半小时后,他把车停在一条狭窄的胡同口,老钱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抽烟,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灰夹克、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。
“这就是周建国,地契就是他卖的。”老钱介绍。
周建国连忙递上一根烟:“陈老板,您看看,就是这院子。我爷爷那辈儿住在这儿,后来分家,这院子归了我爹,我爹又留给我。但您也知道,这房子……快拆了。”
陈凡接过烟,没点,抬头打量眼前的院落。
门楼不大,但保存还算完整。青砖砌的八字门,门楣上有精美的砖雕,虽然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仍能看出是“福禄寿”的图案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里面是个三合院,正房已经塌了半边,厢房的窗户也破了,但梁柱还是老木头,粗壮结实。
“这砖雕是好东西。”陈凡伸手摸了摸门楣,“清代的?”
“是,听我爷爷说,是道光年间重修的。”周建国叹了口气,“但有什么用?拆迁办说了,这房子按面积算,一平米补八千,这砖雕不算钱。”
陈凡没说话,走进正房。屋里堆满了杂物,灰尘在阳光下飞舞。他抬头看房梁,眼睛一亮——房梁两端有雀替,镂空雕的麒麟送子,刀工细腻,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,但木质一看就是老楠木。
“这些老木料,拆迁的时候怎么处理?”陈凡问。
“能怎么处理?当建筑垃圾拉走,要么烧火,要么填埋。”周建国苦笑,“谁还稀罕这些破木头?”
陈凡心里快速盘算。他知道,在年代线那边,这种老宅子的木料、砖雕、石墩,在2026年都是抢手货。尤其是这种清代的老构件,拆下来稍加清理,就能卖出高价。而在1988年,这些东西更是遍地都是,根本没人要。
信息差,这就是信息差。
“周哥,这院子里的老木料、老砖雕,你要是愿意,我收了。”陈凡转过身,直视周建国,“门楼上的砖雕,房梁上的雀替,还有院子里这些老石墩、老门框,我全要。价格好商量。”
周建国愣住了:“陈老板,您……您要这些破烂干啥?”
“我是做老家具修复的,这些老料,在我眼里是宝贝。”陈凡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,“您开个价。”
周建国和老钱对视一眼,老钱也一脸茫然,显然没想到陈凡会对这些“破烂”感兴趣。
“这……”周建国搓着手,“我也说不上价啊。要不,您看着给?”
陈凡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万。院子里所有老木料、老砖雕、老石件,我包圆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拆迁的时候,您得通知我,我亲自来拆,保证不损坏。”
周建国眼睛瞪得溜圆。三万!这破院子里的木头石头,在他眼里连三千都不值。
“成!成!”周建国一把握住陈凡的手,“陈老板,您真是……真是识货的人!”
陈凡笑了笑,没多解释。他知道,光是那套门楼的清代砖雕,拆下来修复好,拿到拍卖行就能卖十几万。房梁上的楠木雕花雀替,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。
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,他在年代线那边,已经知道了“地契”和“族谱”的价值。而在现代线,他通过周建国,确认了城隍庙后巷和钟楼街这些地段在2026年的拆迁现状。
这意味着,他在年代线那边,可以更有针对性地囤地、囤房。
1988年的城隍庙后巷,一套破院子可能只值几百块。但到了2026年,拆迁补偿款可能是几百万。虽然年代线的东西不能直接带到现代,但“信息”可以。他知道哪里会涨,哪里会拆,哪里会变成黄金地段。
这种跨越三十八年的信息差,才是他最大的金手指。
签完协议,陈凡又给周建国转了三万块钱。老钱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问:“小陈,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五万买地契,三万买破木头,这……”
“钱哥,您信我不?”陈凡打断他。
老钱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信我,就等着看。”陈凡拍了拍老钱的肩膀,“这城隍庙后巷,最多半年,拆迁公告就下来。到时候,您就知道我今天这三万花得值不值了。”
老钱将信将疑,但也没再追问。他跟陈凡打了这么久的交道,知道这年轻人眼光毒辣,做事必有深意。
离开城隍庙后巷,陈凡又开车去了钟楼街。
钟楼街在2026年已经是省城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,寸土寸金。但周建国卖的那张民国十五年商铺租约上写的“钟楼街三号”,现在已经是一家连锁奶茶店的铺面。
陈凡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家奶茶店,点了根烟。
1988年的钟楼街三号,会是什么样子?也许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小杂货铺,或者一间破旧的民宅。但在1992年之后,随着南巡和市场经济改革,这里的地皮会开始疯涨。到了2000年,会翻几十倍。到了2026年,会是天价。
他在年代线那边,如果能提前拿下这里的房产……
陈凡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两个时代的地图,在他脑海中慢慢重叠。1988年的废品站、旧书店、城隍庙后巷的破院子、钟楼街的小商铺;2026年的拍卖行、拆迁区、商业步行街、连锁奶茶店。
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:
收老货,囤地皮,等时间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银行短信。他瞥了一眼,是租金到账通知——现代线那边,他在县城买的第一套老宅,租给了一家做古玩直播的公司,月租金到账。
陈凡笑了笑,掐灭烟头。
现代线的资金正在滚雪球,年代线的布局也在稳步推进。交流会、新店开业、囤地契、收老宅……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2026年的省城天空灰蒙蒙的,但陈凡知道,在另一个时空的1988年,那里的天空蓝得透彻,而属于他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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