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来自母亲的忏悔

最深的念

不是朝夕相伴，而是遥遥相望。

把未说的牵挂，封进岁月的霜。

最浓的悔，不是言语争执，

而是回忆翻涌，

时光无声。

把当初的倔强，熬成眼底的红。

最久的等，

不是山水万重，

而是不能重逢。

岁月匆匆

把余生的期盼，藏进时光的空

最懂的情，不是朝朝暮暮，而是各自珍重，余生从容。

一晃已经是大三了， 小海的大学生活依旧是忙碌的。他没有时间在绿树成荫的大学里散步，只是偶尔在操场上，球场上能看见他奔跑的身影。青春的激情需要宣泄，需要燃烧。小海把火一样的年华融入到了奋斗的事业里，日复一日。

初秋的风微凉，小海走出学校大门，打算去做家教。大门口有个女人怯怯生生的向他走来，风把她的头发吹的有些凌乱，她眼圈红红的，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。小海在看到她的瞬间就已经认出了她，电脑里一直有她的照片。眼前的她苍老了许多，没有了记忆中的那份潇洒和娇艳。

他们都没说话，小海在前面走，她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跟着。走到一家咖啡店门口，小海走了进去，要了两杯咖啡。他们相对而坐，她望着眼前虽然黑瘦却矫健飘逸的少年，泪水还是流了下来。小海默默的递给了她一张纸巾。沉默许久，她轻轻说:“对不起，妈妈那个时候还太年轻，整个心思都在和你爸爸置气上，贪恋灯红酒绿的生活，弄丢了自己也弄丢了你。”小海的眼圈也红了，他不是没想过她，只是每次想起，都是暂短的敷衍，想不起她的环抱是什么样子，也想不起她到底抱没抱过他。小海说:“我是故意走丢的，那个家太大太空了，没有烟火气息。我被卖到山村后，我记得家里的地址，但是那个收留我的家虽然小却很温暖，我的被子永远是阳光的味道。我吃饭有人陪伴着，睡觉有人守着，不是怕我跑了，而是那种不舍得，那种动作和眼神里都装着快溢出来的爱。我喜欢那里的桃花，那里的小伙伴，那里阿妈阿爸毫无保留的慈爱。”

对面的女人早已泣不成声，嘴里不停的说着对不起。他说这话时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“我没想回家。那个房子太大了，下午四点就开始昏暗，保姆做好饭就走了，我坐在地毯上拼积木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”

他搅动着早已凉掉的咖啡，目光落在窗外车流上：“被带到村子那天，阿妈给我熬了一碗粥，米香扑鼻。”

女人的眼泪砸在桌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抬起眼，第一次认真看向她，“他们没读过什么书，但知道我怕黑，每晚都留一盏灯；知道我爱吃什么，上学的时候，每次下雨，阿爸都背着我送我上学，他怕雨水湿了我的鞋子，他自己的鞋子总是湿的。”

女人捂住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“所以您不用道歉。”小海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您给了我生命，而他们教会我怎么生活，如何去爱。阿爸现在还会上山采药，阿妈养了群土鸡，会跟我说今天谁家的鸡最调皮。他们不知道我是‘被找回’的孩子，只知道我是他们的儿子。”

他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是张照片：夕阳下的山坡，一对老人坐在桃树下，阿爸正往阿妈头上别一朵野花，两人笑得满脸皱纹。

“我考上大学时，阿爸卖了猪凑学费。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布包，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，最大面额是五十。那是他们最后的积蓄。”小海笑了笑，“您看，我其实很幸运。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找光，而我从小就活在光里。”

女人终于崩溃大哭。二十年的愧疚、想象中的悲剧、自我惩罚的煎熬，在这个平凡的秋日下午，被少年轻描淡写的叙述轻轻化解。原来她以为的苦难，在他口中竟成了被爱意填满的成长史。

小海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，推到她面前。女人仰起泪痕斑驳的脸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。女人说: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？”小海说:“我们在做山区教育资源匹配系统，如果你有余力，就给山区的孩子们捐点钱吧。”女人递给他一张银行卡，说密码是他的生日。

玻璃门开合的间隙，晚风涌入，吹散了她鬓角的白发。女人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或许真正的忏悔不必是痛哭流涕的赎罪，而是终于敢承认——有些爱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；而有些爱，虽迟但从未缺席。

街灯亮起的刹那，她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，正牵着那个小男孩的手，走进漫山遍野的桃花里。只是这一次，她没有松开。

母亲给小海的钱变成了一盏盏台灯，一摞摞书本，一箱箱鸡蛋送到了山区孩子们手中。小海在梦里牵着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，叫了声“妈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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