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巧辩众口，初拆伪言

高台之下呼声震耳，石块与枯枝被部分情绪激动的乡民捡起，朝着三人的方向抛掷过来。福伯下意识张开手臂，将苏晚护在身后，脊背绷得笔直，苍老的脸上满是戒备。沈砚微微侧身，抬手挡开飞来的碎石，粗布衣袖瞬间被划破一道小口，他目光冷扫躁动的人群，没有出言呵斥，只静静等候喧嚣稍稍平息。

苏崇站在高台之上，享受着万民拥护的声势，心中得意至极。他要的就是这般群情激愤的场面，只要百姓认定苏晚是祸乱浔江的邪祟，即便知县心知肚明证据确凿，也不敢逆着民意秉公断案。待舆论彻底发酵，他便可顺理成章下令，将苏晚重新沉入江水，永绝后患，往后苏家偌大的家业，便完完整整归于他一人囊中。

待呐喊声渐渐衰弱，苏崇压了压手，全场很快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。他故作悲悯地长叹一声，眉眼间皆是痛心疾首：“我苏家世代安居浔江边，素来体恤乡邻，从无半分恶行。奈何这妖女冒充我苏家嫡女，不仅觊觎苏家财物，更是触怒江神，致使江面风浪无常，渔船屡次遇险。今日我愿以叔父身份，做主将此不祥之人献祭浔江，护佑一方水土平安，还望诸位乡亲成全。”

这番话说得大公无私，不少淳朴的乡民纷纷点头附和，看向苏晚的眼神愈发憎恶，已然将她视作必须铲除的祸患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苏晚缓缓迈步，从人群的遮蔽中走出，直面高高的祭台，声音清透，不大，却顺着江风，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：“叔父口口声声说我是假冒之人，那不妨当众说一说，真正的苏晚，是何时染病、葬于何处，棺木之中，又安放了何物？”

苏崇闻言，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，转瞬便被刻意的哀伤掩盖，从容应答：“晚儿三年前身患急症，医治无效离世，我悲痛之下，将她安葬在苏家墓园，立棺下葬，此事县城之中诸多乡绅皆可作证。”

“空棺一具，如何安葬尸骨？”苏晚步步紧逼，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戳破他的谎言，“那日雨夜，你将我灌下迷药，套上厚重嫁衣，亲手命人推入浔江，事后搭建灵堂，打造空棺，对外宣称我病逝而亡。墓园之中的那口棺椁，从头到尾，都没有我的骸骨，何来下葬一说？”

话音落下，台下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，原本一边倒的舆论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一部分年岁稍长、心思缜密的乡民面露迟疑，回想当初苏家办丧事之时，草草收敛，不曾开棺祭拜，如今细细思索，处处透着怪异。

苏崇脸色微沉，厉声呵斥：“一派胡言！你这妖女巧舌如簧，妄图混淆视听！空棺乃是我不忍侄女尸骨漂泊，特设衣冠冢，乃是长辈的一片慈心，到了你口中，反倒成了谋害亲侄的证据，实在可笑！”

“衣冠冢？”苏晚抬手，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，玉佩边缘雕琢着苏家专属的纹样，阳光之下熠熠生辉，“这是我出生之时，父亲亲手赠予我的嫡传玉佩，日夜佩戴，从不离身。若我当真早已身死，这枚贴身玉佩，为何会在我的身上？叔父不妨告诉众人，这枚玉佩，你当年又藏在了哪里？”

玉佩亮相，人群之中几位与苏家老爷交好的老者当即辨认出来，纷纷惊呼出声，确认这就是苏家嫡长女苏晚的信物。

苏崇的底气瞬间弱了大半，只能强装镇定，狡辩玉佩是她偷盗而来。

沈砚此刻上前半步，淡淡开口，接过话头：“乡民皆知浔江禁忌，见红妆不可打捞，可诸位有没有仔细想过，为何偏偏苏晚坠江那日，暴雨滔天，江水暴涨，苏崇恰好挑选了这个贴合流言的时机行凶？所谓江底红衣怨魂，不过是有人刻意编造，用来掩盖杀人罪行的幌子。”

他条理清晰，没有夸张的说辞，只用最朴素的话语剖析：“江水本身从不会分辨吉凶，更不会索人性命，真正惧怕的，是做了亏心事的恶人。这数年以来，江岸传出的所有红衣鬼影传闻，皆是苏崇收买闲散流民四处散播，目的就是为了日后事发，用民俗为自己脱罪。”

高台之上的苏崇恼羞成怒，再也维持不住温厚长辈的伪装，厉声下令身旁的衙役：“速速将此二人拿下！妖言惑众，扰乱祭典，罪加一等！”

可奉命上前的几名衙役，看着台下摇摆不定的百姓，又想起沈砚手中掌握的诸多证词，踌躇不前，不敢贸然动手。他们早已暗中知晓，牢狱小吏周文已然写下供词，若是此刻贸然行凶，事后官府彻查，他们都要被牵连问责。

苏晚看着苏崇焦躁失态的模样，心中了然，他精心构筑的伪善外壳，已经开始崩裂。不过这仅仅只是开始，口头辩驳太过单薄，想要彻底击溃对方，还需要实打实的证据，将他数年的阴谋，一层一层扒开，晾晒在万千百姓的眼前。

江风呼啸，吹动祭台四周的幡旗，猎猎作响。原本属于苏崇的主场，已然悄然易主，台下民众的立场，正在一点点发生偏转。

（第二十一章 完，字数300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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