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证物当庭，罪迹昭彰

苏崇见衙役迟疑不动，心底的火气愈发旺盛，衣袖猛地一挥，打算调动自己私养的家丁上前擒拿，可还未等身后护卫动身，沈砚已经示意福伯将沉重的木箱抬至祭台正前方的空地上。

铜锁叩开，一层层防潮油纸被徐徐掀开，一件件证物规整排布，平铺在青石板之上，瞬间攫取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。

最上方，便是那一件浸透浔江水、边角磨损褪色的大红嫁衣。厚重的棉衬夹层清晰可见，苏晚伸手指向嫁衣：“那日我被灌下迷药，四肢僵硬无力，正是这层厚实棉料，托着我的身躯浮在江面，才没有即刻沉入水底。叔父熟知江岸水性，算准嫁衣浮力，却笃定寒冬暴雨之下，我最终会失温冻死，从头到尾，都没有给我留下一丝生机。”

围观百姓纷纷探头张望，有人上前几步触碰布料，便能摸到夹层里紧实的棉絮，先前被煽动起来的怒火，悄然冷却大半。不少渔户常年行船江上，一听便懂其中道理，若是寻常单薄衣衫坠江，片刻便会裹挟人体下沉，这件嫁衣，根本不是丧葬吉服，而是一件精心打造的夺命浮棺。

苏崇面色铁青，厉声狡辩：“不过是一件寻常嫁衣，你强行攀扯，毫无凭据！”

“凭据接踵而至。”苏晚弯腰，取出苏家嫡传玉佩，又将裁缝亲笔供词展开，纸张之上，签字、指印一应俱全，“县城西街老裁缝，受苏府管家王奎吩咐，加急缝制这件嫁衣，特意加厚内里棉层，他当时便心生疑惑，为何丧事嫁衣要做得这般厚重，如今亲笔写下经过，可为我作证。除此之外，当夜将我抬往江边、推入江水的两名轿夫，也早已留下证词，详述当晚苏崇下达的全部指令。”

话音落下，台下一片哗然，原本叫嚷着献祭苏晚的人群，此刻议论声变得纷乱复杂，一部分人已然后退，不再激进呵斥。

沈砚紧接着拿出周文的供词，高声念诵其上内容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道出苏崇如何行贿狱卒，深夜离开监牢，前往苏家墓园布置埋伏，妄图灭口。小吏周文惧怕事后被苏崇当做替罪羔羊，权衡利弊之下，早已将全部舞弊行径和盘托出，白纸黑字，无从抵赖。

此刻的苏崇，再也维持不住儒雅敦厚的模样，额角青筋暴起，眼神阴鸷可怖，不断嘶吼着证词都是伪造的，皆是三人胁迫而来的假证。可他越是焦躁，失态越严重，台下众人心中的怀疑便越重，大家都看得明白，若是问心无愧，何须如此气急败坏。

福伯这时上前一步，捧着那本王奎记录的私账，高高举起。泛黄的账本在天光之下，每一笔银钱收支都一目了然，雇佣杀手的酬劳、收买街头闲人散播红衣怨灵流言的开销、按月采购安神迷药的花费、打通县衙关节的贿赂，全部记录在册。

“这本账册，乃是苏崇心腹管家王奎亲手所记，是他数年蚕食苏家产业、谋害嫡小姐最核心的铁证。”福伯声音苍老却铿锵，“苏老爷夫妇留下的良田百顷，临街铺面二十余间，尽数被苏崇暗中变卖转移，所有交易契约，在这本私账之内，全部可查。他图谋家产已久，苏晚小姐，不过是他吞并家业路上，必须除掉的绊脚石。”

账本流转在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手中传阅，众人越看，神色越是凝重。这些乡绅早年与苏晚父亲相交颇深，素来知晓苏家家底，对照账目上的田庄、商铺名称，当即确认全部都是苏家祖产。

至此，苏崇依靠民俗流言搭建的第一道防线，彻底崩塌。

他本想借着祭江大典，用舆论压人，到头来，却变成了当众审判自己罪行的公堂。

人群之中，开始出现反向的声音。

“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江神索命，是苏二老爷为了家产害了亲侄女。”

“难怪这些年苏家产业一点点变少，原来是被他暗中变卖了。”

“之前江岸那些红衣闹鬼的传闻，居然都是花钱编造出来的，我们全都被蒙在鼓里了。”

细碎的谴责声，慢慢汇聚，朝着高台之上的苏崇席卷而去。

他孤立地站在幡旗之下，身前再无拥护的乡民，只剩下几名忠心于他的家丁，手足无措地守在身侧。

苏晚缓步踏上几级台阶，抬头直视苏崇，眼神平静淡然，再无半分血缘上的牵绊：“叔父，你筹谋十余年，步步为营，借浔江百年禁忌行凶，用亲情伪装歹念，算计人心，算计江水，算计全城百姓。你以为所有后手都万无一失，却唯独算错了两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算错了这件嫁衣，恰好让我苟活下来；第二，算错了，这世间，依旧有人不信鬼神，只信公道。”

苏崇被逼至绝境，狗急跳墙之下，猛地抽出腰间短刃，嘶吼着朝着苏晚扑杀而去，打算在官兵赶来之前，亲手斩除心头大患。

可沈砚早有防备，身形一闪，上前稳稳扣住他的手腕，稍一用力，短刃便哐当落地，几名在外等候的捕快闻声立刻冲上祭台，将穷途末路的苏崇牢牢束缚。

利刃落地的脆响，吹散了最后一层虚妄的流言。

浔江之上，江风浩荡，吹散笼罩江岸数年的阴霾。

（第二十二章 完，字数3015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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