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巧传音讯

夜色浸透林间，四下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。屋内柴火燃得安稳，暖光将两道身影映在土墙上，连日奔波与凶险，让气氛始终凝着几分沉郁。

我将白日探查苏府的细节逐一复盘，从大门值守、巡院路线，再到后院墙外听闻的对话、被家丁尾随追堵的经过，没有半点遗漏。苏晚静静听着，秀眉始终紧锁，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，满是焦灼。

“福伯明明心存疑虑，却被层层看管，连私下说话都要顾忌旁人。”她低声叹道，“府里上下大半人都被叔父拿捏，敢说真话的寥寥无几。如今连靠近宅院都难，更别说当面请他出面作证。”

“硬闯行不通，只能寻迂回之法。”我缓缓开口，脑中已有初步盘算，“苏府守卫虽严，却做不到面面俱到。后院有老树遮拦，又常有杂役往来打理花草杂物，是相对松动的地方。福伯常去那边透气，我们便从这里入手，设法传递消息。”

苏晚眼中闪过一丝期许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：“可我们连靠近院墙都容易被盯上，如何传信？”

“不必亲自靠近。”我目光转向门外，“江边村落人来人往，不少渔家、货郎每日往返城乡，其中有人常年给苏府运送瓜果食材，能自由出入宅院。我打算托陈翁代为辗转传话，寻一位稳妥的货郎，将消息悄悄带给福伯。”

此法不必以身犯险，借市井之人往来之便传递口信，隐蔽性极高。苏晚细细一想，连连点头，紧绷的神情稍稍舒展。

商议定计，一夜暂且安稳。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林间雾气未散，我便动身再度前往江边村落。

一路谨小慎微，避开大路与巡逻的苏府人手，不多时便抵达陈翁居所。推门而入，老渔翁正坐在院中修补渔网，见我前来，立刻放下手中活计，快步迎上。

“看你行色匆匆，可是又出了事？”

我也不绕弯子，将想要联络苏府老仆福伯、寻求人证相助的想法和盘托出。陈翁听罢沉吟片刻，抚着花白胡须思索许久。

“苏府用的果蔬吃食，一直是城西的李货郎配送。此人本分老实，嘴严可靠，和我也有几分交情。每日早晚两趟进出苏府，熟门熟路，家丁从不刻意盘问。”陈翁当即应下，“这事交给我，我这就去找他叮嘱，一定把话稳妥送到福伯耳中。”

有了陈翁出面引荐，事情便顺利了大半。我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，又细细叮嘱一番，交代了要传给福伯的内容：讲明苏晚尚在人世，惨遭苏崇谋害的真相，如今只求福伯念及旧情，暗中相助，待到临水祭祀当日出面指证。

“你放心，分寸我会拿捏好，绝不让货郎露出半点破绽。”陈翁郑重应道。

道谢过后，我不便久留，即刻动身折返荒屋。往返路程不算近，等我回到林间小屋时，日头已经升至半空。

苏晚一直守在门内等候，见我归来，连忙迎上前来。听闻传话之事已有着落，她长长舒了口气，连日压在心头的重担，终于轻了几分。

“但愿福伯愿意帮我们。”她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忐忑。

“他心中本就存有疑虑，又念着你父母旧恩，大概率不会坐视不理。”我出言宽慰，“如今我们能做的，便是耐心等候回音，同时做好万全准备。”

接下来的一日，两人安心守在荒屋之中。我将随身物件逐一清点，把那件大红嫁衣、苏家玉佩妥善收好，反复演练应对之策。苏晚则闭目静养，一边调养虚弱的身体，一边回想府中旧事，将苏崇多年来暗中敛财、苛待下人的蛛丝马迹一一梳理，以备日后对峙之用。

时光在静待中缓缓流逝，直至第二日午后，林间小路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
我立刻起身，示意苏晚躲至屋后，自己手握木棍守在门后，凝神戒备。待脚步声停在门外，一道压低的嗓音缓缓响起，正是陈翁的声音。

“是我，不必提防。”

我抽开门栓，将陈翁请入院内，迅速关好屋门。老渔翁一路赶来，额上沾着细密汗珠，脸上却带着一丝喜色。

“成了。”陈翁开口便道，“李货郎昨日傍晚进苏府送食材，趁四下无人，悄悄把话传给了福伯。福伯听闻小姐还活着，又知晓了全部内情，又惊又怒。”

“他可有回话？”苏晚快步上前，急切追问。

“有。”陈翁点头，转述福伯的话语，“福伯让我转告你们，他多年受苏家老主人恩惠，绝不会任由苏崇作恶。他手中悄悄留存了不少账本残页，都是苏崇这些年暗中转移田产、私吞家产的凭据。只是他如今人身受限，无法私自外出，承诺会在临水祭祀当日寻机脱身，当众出面作证，拿出凭据揭穿真相。”

听到这里，屋内两人皆是精神一振。

物证有人证，账本再添实据，三条线索相互印证，苏崇的罪证已然完整大半。

“另外还有一件事，福伯特意提醒。”陈翁神色又凝重下来，“苏崇近日愈发焦躁，得知始终搜不到人，认定你定会借着祭祀现身。如今暗中安排了大批打手混在人群里，只待你露面，便当场动手，强行将你掳走，彻底斩除后患。让你们千万多加小心，切莫落入圈套。”

一语点破对方的歹毒心思。明面上是祭祀大典，暗地里却布下天罗地网，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

我眸光沉敛，将这些讯息牢牢记在心中：“多谢老丈奔走传信，这份恩情，我们铭记在心。”

“都是分内之事。”陈翁摆了摆手，“江岸众人都看不惯苏崇的所作所为，能帮上忙自然不会推辞。祭祀之日人多眼杂，你们务必谋划周全，保全自身才是第一位。”

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，陈翁怕逗留太久引人怀疑，便起身告辞，顺着林间小路悄然离去。

屋中再度安静下来，气氛却不再是一味压抑。有了福伯的承诺与账本本证，我们不再是孤立无援，可对方提前布下死局，也意味着祭祀当日的对峙，凶险倍增。

苏晚坐在木榻上，神色已然褪去最初的怯懦，眼底燃起坚韧的光芒：“他越是设下陷阱，越说明心中有鬼。祭祀之日，我一定要亲自到场，当众撕开他伪善的面具。”

“我陪你一同前去。”我语气笃定，“他布下打手埋伏，无非是想靠蛮力压制我们。我们偏不顺着他的节奏走，先稳住身形，等到福伯现身、拿出证据，再当众发难。届时人证物证俱全，即便他手下人多，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肆意妄为。”

当下，两人细细推敲祭祀当日的流程与路线。

临水祭祀在江岸主滩举行，场地开阔，城中官吏、乡绅、百姓尽数到场。苏崇身为苏家主事，又是本地望族代表，必然要上前祭拜致辞，这便是他防备最松懈、也最容易当众揭穿的时机。

我们约定，当日混在普通百姓人群之中，隐匿身形，静观其变。待福伯设法赶到会场，亮出账本残页，便一同上前，拿出嫁衣、玉佩两样物证，三方合力，当众揭露谋害、夺产的全部真相。

商议完毕，连日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。夕阳西下，余晖透过破损的屋顶洒入屋内，将周遭染上一层暖黄。

距离临水祭祀，仅剩最后两日。

荒屋之外，林木寂寂，暗流却早已奔涌不息。苏府的层层诡秘，叔父的蛇蝎心肠，即将在万众瞩目之下，一一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
而我们蓄势多日的反击，也终于要迎来正面交锋的时刻。

（第八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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