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归思探府

林间小径草木丛生，脚步踩在落叶之上，发出细碎轻响。我从村落折返，一路快步赶路，心中揣着从陈翁口中打探到的消息，思绪沉沉。

苏崇打算借着临水祭祀设局，此事绝非小事。祭祀当日江岸人流云集，场面杂乱，对方若是存心下手，极易浑水摸鱼。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已然不多，必须尽快谋划对策。

行至荒屋外围，我放缓脚步，先在林地间驻足观察片刻。四周静悄悄的，听不到半点异响，也不见外人踪迹，想来苏府人马并未追到此处。确认安全后，我才抬手轻叩木门。

屋内很快传来轻微的挪动声，紧接着门栓被缓缓抽开，苏晚探出头来，看清是我，悬着的心顿时落下，连忙侧身让我进屋。

“你可算回来了，一路上还顺利吗？”她语气里满是关切，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
“还算稳妥，沿途避开了巡逻之人。”我走入屋内，反手关好门，将村落里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讲了出来，“我见到了陈翁，他告知我，当日动手将你运到江边的，是苏崇身边两名贴身随从，还有几名府中杂役。另外还有一件要紧事，苏崇打算利用不久后的临水祭祀，再对你下手。”

“祭祀？”苏晚脸色微变，身形不自觉一僵，“每年的临水祭祀，城中百姓、世家大户都会前往江岸祭拜，场面人山人海。叔父选在这个时候动手，分明是想借着人多混乱，再次暗下毒手。”

她自幼长在苏府，年年都会随家人参与祭祀，对其中规矩与场面再清楚不过。一想到要再次直面叔父与一众恶人，心底难免生出惧意，但这一次，她没有退缩。

“躲是躲不过去的。”苏晚深吸一口气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，“祭祀是整个地界的大事，苏崇必然会亲自到场主持。与其一直藏在暗处被动受袭，不如借着祭祀的机会，当面将一切揭穿。”

我看向她，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与勇气。昔日养在深宅的女子，在接连遭遇迫害之后，已然慢慢学会直面风雨。

“想法可行，但风险极大。”我冷静分析利弊，“祭祀当日苏府人手齐聚，对方占据主场优势，我们贸然现身，等同于自投罗网。而且如今我们手中只有嫁衣、玉佩两件物证，缺少人证，单凭物件，未必能让众人信服。”

想要扳倒根基深厚的苏崇，物证、人证缺一不可。

苏晚低头沉思片刻，忽然抬起头：“我倒想起一人。府里有一位老仆，名叫福伯，是看着我长大的。爹娘在世时，他忠心耿耿，为人正直，从不趋炎附势。叔父执掌家业之后，虽没有苛待他，却也渐渐将他疏远，不让他接触府中核心事务。福伯知晓府中许多旧事，也清楚叔父的为人，若是能找到他，说不定愿意出面作证。”

这无疑是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。

有了福伯这位府中旧人作证，证据链便能完整许多。可难题也随之而来，苏府如今戒备森严，处处都是苏崇的心腹，想要潜入府中接触福伯，难度极大，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。

“苏府现在防卫必定严密。”我沉吟道，“直接登门太过莽撞。不过一直躲在荒屋之中，也无法主动推进局势。眼下距离祭祀还有数日，我打算冒险一趟，靠近苏府周边探查情况，摸清府中守卫分布，再想办法联络福伯。”

“不行！”苏晚立刻出声阻拦，神色紧张，“苏府到处都是叔父的眼线，你孤身前去实在太过危险。万一被认出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我安抚道，“我常年在江边、城中往来，寻常人并不熟悉我的样貌。只需换上普通行装，混迹在市井人流之中，不会太过惹眼。你留在这里安心等候，守好居所，不要外出。”

几番劝说之下，苏晚终究明白，想要打破僵局，总得有人踏出这一步。她不再执意阻拦，只是反复叮嘱我万事小心。

休整半日，待到午后日头偏斜，市井人流最为繁杂之时，我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，将往日撑船的器具、防身木棍尽数留下，只身朝着城内走去。

一路走入城中，街巷两旁商铺林立，往来行人络绎不绝，一派热闹景象。苏府坐落于城内繁华地段，宅院高墙耸立，朱漆大门气派非凡，门前常年有家丁值守，戒备果然如同预想一般森严。

我没有径直靠近大门，而是绕到侧面街巷，混在来往路人之间，远远观察。苏府大门两侧各站着两名壮实家丁，目光警惕地扫视过往行人，时不时还有巡院的仆役沿着院墙来回走动，出入之人都要被仔细盘问。

院墙高大，墙头也有专人值守，想要翻墙入内，几乎没有可能。

我沿着苏府外围缓步绕行，一边观察守卫轮换的规律，一边留意府中动静。行至后院墙外，此处人流相对稀少，院墙下方长着不少高大树木，枝叶繁茂，能勉强遮挡一部分视线，是整座宅院防卫相对薄弱的位置。

就在我驻足观察之时，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从院墙内传来，紧接着响起两名仆役的交谈声。

“福伯，你年纪大了，身子不利索，就别总往后院偏僻处走动了，免得惹管事不快。”

“我只是出来透透气，不妨事。”苍老的声音缓缓回应，语气带着几分落寞。

是福伯！

我心中一动，连忙借着树干遮掩身形，凝神细听。

“如今府里上下，谁不知道老爷的心思？那位嫡出小姐突然失踪，老爷派人四处搜寻，闹得满城风雨。我们这些当下人的，少打听、少说话，才能安稳度日。”另一名仆役压低声音说道。

福伯沉默许久，才低声叹道：“我看着小姐长大，她心性纯良，从来不曾与人结怨。好好一个人，怎会凭空消失……这里面，恐怕藏着不少隐情。”

“嘘！小声些！这种话可不能乱说，被管事听见，少不了一顿责罚。”

话音落下，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想来是仆役催促着福伯离开了后院。

短短几句对话，便能听出福伯心中早已存有疑虑，只是身处府中，身不由己，不敢公然言语。这也印证了苏晚的说法，此人心中尚有良知，有争取作证的可能。

摸清守卫布局，又意外听到福伯的消息，此行已然有了收获。我不再久留，顺着街巷慢慢离开苏府外围，打算寻一处僻静之地，梳理接下来的计划。

刚走出数条街巷，身后忽然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，有人快步追了上来。

“前面那位兄台，请留步！”

我脚步一顿，心中瞬间警觉，缓缓转过身。只见三名身着短打的汉子拦在路前，看装束正是苏府的仆役，眼神不善地将我围了起来。

“方才看你一直在府宅外围徘徊，东张西望，鬼鬼祟祟，你是什么人？在那里做什么？”为首之人厉声盘问，周身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。

想来是我绕着院墙观察之时，还是被值守的家丁留意到，暗中派人尾随至此。

我神色坦然，面上不露半分慌乱，拱手答道：“不过是赶路的路人，听闻城中宅院气派，一时多看了几眼，并无他意。”

“路人？”对方显然不信，上前一步上下打量我，“寻常路人，为何偏偏围着后院外墙打转？我看你形迹可疑，怕是和失踪的苏家小姐有关！跟我们回府一趟，让老爷亲自问话！”

说着，三人便一拥而上，伸手就要扣住我的手臂。

闹市街巷之中，来往行人纷纷侧目，有人驻足观望，有人面露惧色匆匆避开。我心知此刻若是强硬反抗，只会坐实对方口中“形迹可疑”的罪名，引来更多麻烦。可若是乖乖被带走，一旦落入苏崇手中，便再无脱身之机。

电光火石之间，我侧身灵巧避开伸来的手掌，借着街巷人流的掩护，脚步一错，朝着人流密集的街口快步走去。

“别跑！快拦住他！”

三名仆役见状，立刻高声呼喊，紧随其后追了上来。

街巷之中人来人往，拥挤的人群成了天然的屏障。我穿梭在行人之间，不断变换路线，身后的追赶声、呼喝声此起彼伏。苏府仆役仗着人多，一路穷追不舍，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。

我专挑曲折的小巷穿行，城内街巷纵横交错，岔路极多。几番辗转追逐，渐渐将身后三人甩开距离。最后拐进一条幽深窄巷，借着墙体遮挡，屏息静立。

片刻之后，追赶的脚步声从巷口掠过，朝着前方大路追去。

确定追兵走远，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后背已然渗出薄汗。短短一番追逐，险象环生。

苏府的戒备，远比我想象中还要严苛。仅仅是在外围探查，便险些被当场拿下，想要入府联络福伯，难度更是倍增。

我整理好衣衫，定了定神，不再停留，加快脚步朝着城外荒屋的方向折返。

天色渐渐向晚，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际。一路奔波，当我赶回荒屋之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听到动静，苏晚立刻开门迎出，见我平安归来，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，可看到我略显狼狈的模样，又不由得担忧起来。

“是不是遇到麻烦了？”

我走入屋内，将探查苏府的经过、听到福伯的对话，以及后来被家丁发现、沿街追逐的事情，悉数告知。

苏晚听完，面色愈发凝重：“府里守卫森严，又处处都是叔父的眼线，想要联络福伯，实在太难了。可若是找不到人证，到了祭祀那日，我们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。”

屋内陷入沉寂，火光摇曳，映着两人凝重的神情。

前路阻碍重重，苏府如铜墙铁壁，祭祀之日又步步紧逼。但我们都清楚，事到如今，早已没有回头路。

我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，目光变得坚定。

外围探查受阻，那就另寻门路。硬闯不成，便智取。苏崇布下重重关卡，我便要一步步撕开这层伪装。

“办法总会有的。”我开口打破沉寂，“今夜暂且休整，好好梳理细节。距离祭祀还有数日，我们还有时间谋划。苏府看似固若金汤，可人心有隙，这便是我们可以突破的地方。”

夜色笼罩林地，荒屋之内灯火微弱。

苏府的诡秘与杀机，如同层层浓雾笼罩前方。而我们的试探与反击，才刚刚开始。

（第七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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