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祭日风起

两日光阴转瞬即逝。

连日晴空万里，驱散了先前连绵阴雨，江岸风清气朗，却也吹不散藏在暗处的重重杀机。

临水祭祀大典如期而至。

这是浔江沿岸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，上至城内官吏、世家乡绅，下至沿江所有渔家百姓，尽数齐聚江岸河滩，祭拜水域神明，祈求岁岁风平浪静，水路平安无灾。

天刚蒙蒙亮，江面滩涂之上便已是人声鼎沸。香案整齐排布，香火袅袅升腾，礼乐声悠远绵长，喧闹人声顺着风传遍整片江岸。

我一早便带着苏晚动身，换上最朴素寻常的布衣，遮住她往日温婉出众的眉眼，混在赶路的百姓人流之中，低调前行。

一路之上，随处可见往来巡逻的苏府家丁。他们两两成行，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张路人面孔，四处搜寻苏晚踪迹，比起往日搜查，戒备森严数倍不止。

正如福伯提前传来的消息，苏崇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
河滩四周、林间暗处、渡口边角，全都藏好了府中打手，隐于人群之中，不动声色。只等苏晚现身，便会立刻一拥而上，当众将人掳走，再寻隐秘之地灭口。

他打算借着祭祀人多混乱，悄无声息解决隐患，事后推说人群拥挤走失，便能彻底撇清所有干系。

心思歹毒，算计周全，从未有过半分悔改之意。

我紧紧护着身侧的苏晚，压低身形，始终混迹在普通百姓中间，不抬头、不张望，彻底隐匿自身行踪。

身旁的苏晚指尖微微泛白，手心沁出薄汗。

时隔数月，她终于要再次直面亲手加害自己的至亲叔父，直面这座布满谎言与伤害的城池。心底恐惧翻涌，可她始终挺直脊背，没有半分退缩。

躲无可躲，退无可退。今日，必须了结一切。

“别怕，我一直在。”我侧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沉稳安抚她慌乱的心绪，“按原定计划行事，等福伯现身，我们再伺机上前，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
苏晚轻轻点头，深呼吸稳住心神，目光望向河滩正前方高高的主祭台。

高台之上，地方官吏端坐两侧，神情肃穆。而最正中的位置，身着锦缎长衫、面容温润儒雅、看起来一派和善君子模样的人，正是苏崇。

他眉眼温和，嘴角噙着得体笑意，从容应对周遭一众乡绅寒暄，举止得体，气度不凡。

任谁看了，都会觉得他是宽厚仁善、打理家族有方的君子长辈。

无人知晓，这般光鲜皮囊之下，藏着一颗冷血贪婪、谋害亲侄女、草菅人命的歹毒心肠。

苏晚望着台上之人，眼底最后一丝亲情彻底熄灭，只剩下冰冷的失望与恨意。

从前她敬重依赖的叔父，自始至终，都只是披着亲人外皮的豺狼。

祭祀大典按时开启，礼乐声越发庄重。

众人依次上前焚香祭拜，江水微风拂过，香火漫天飘散，一派祥和肃穆。可这片祥和之下，暗流汹涌，无数道隐晦视线，不停扫过全场人群，死死搜寻目标。

苏崇端坐主祭台，看似闭目祈福，实则余光始终留意全场。他笃定苏晚心存不甘，一定会趁着祭祀大典当众现身，所以从容等候，坐等猎物入网。

半个时辰后，大典流程过半。

按照规矩，轮到本地世家代表上台致辞，苏崇整理衣袍，从容起身，缓步走上台前。

他立于高台中央，声音清亮温和，传遍整片河滩，落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
“诸位乡亲，诸位大人。今日临水祭祀，祈求水域安宁，护佑沿岸百姓岁岁无忧。近日江岸流传红衣流言，惊扰众人，实属不祥。”

话音落下，全场瞬间安静，所有人都凝神倾听。

我眸光一沉，瞬间洞悉他的阴谋。

他要当众旧事重提，借江边旧俗流言，给苏晚钉上不祥灾星的名头。

后续只要苏晚露面，他便能顺势发难，声称她是祸乱江岸的灾异，自己出手处置，是为了保全一方百姓安稳。

届时就算人证物证齐全，在场百姓先入为主听信流言，我们的证词，也会大打折扣。

好一招先发制人！

苏崇目光淡漠扫过全场，继续开口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悲悯：“在下家中，早前走失一名侄女，恰逢江面红衣流言四起，多方搜寻无果。我忧心侄女安危，更忧心江岸祸端，日夜难安。若是小女侥幸存活，还望早日现身，切莫继续惊扰一方水土。”

一番话，情真意切，把自己塑造成忧心侄女、心系百姓的慈爱长辈。

台下百姓纷纷感慨，夸赞苏崇重情重义，心疼他寻亲多日心力交瘁。

不明真相的众人，尽数被他蒙在鼓里。

身侧的苏晚浑身微微发抖，怒意在心底翻涌。

明明是他亲手害人，如今反倒站在高台之上，颠倒黑白，博取所有人同情，将所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。

“太过分了……他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。”苏晚咬牙低语，眼底满是怒意。

“沉住气。”我按住她的肩头，轻声叮嘱，“他越是急于抹黑你，越说明他内心慌乱。他抢占口舌先机，我们便用实打实的证据，当众撕碎他所有伪装。”

就在这时，人群后侧，一道苍老瘦弱的身影，艰难穿过拥挤人流，一步步朝着高台方向靠近。

是福伯。

他衣衫朴素，面色憔悴，脚步蹒跚，一路上避开苏府眼线，耗费诸多心力，终于准时赶到会场。

四目相对，福伯远远望见人群之中安然无恙的苏晚，眼眶瞬间泛红，强忍情绪，不动声色朝着我们微微点头示意。

约定已成。

我心中安定，握紧手中两样物证：苏家刻字白玉佩，还有那件叠放整齐、见证所有恶行的大红嫁衣。

人证、物证、账本凭证，全部到位。

反击，即刻开始。

高台上，苏崇还在侃侃而谈，继续塑造自己仁厚长辈的人设。

“我愿散尽家财，也要寻回侄女，平息江岸灾厄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，骤然从人群之中响起，径直打断他的话语，响彻整片河滩。

“不必劳烦叔父费心，我，回来了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喧闹的河滩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齐刷刷循声转头，目光尽数聚焦在我们所在之处。

苏崇脸上从容温和的笑意瞬间僵硬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阴狠，转瞬又重新掩饰过去，故作惊讶地看向台下。

我迈步向前，稳稳护在苏晚身侧，陪着她一步步走出人群，直面高高的祭台，直面眼前道貌岸然的恶人。

风吹动她的布衣发丝，昔日怯懦脆弱尽数褪去，此刻的她，身姿挺拔，目光坚定，毫无惧色看向台上至亲之人。

“我没有走失，更不是什么江岸灾厄。”苏晚抬眸，声音清晰有力，字字铿锵，响彻全场，“我是被叔父苏崇，亲手下药，强穿嫁衣，雨夜抛入江水之中，险些葬身江底！”

一语惊起千层浪。

全场百姓彻底炸开锅，议论声此起彼伏，所有人满脸震惊，不敢相信这番话。

高高在上、仁厚和善的苏家长辈，竟然会谋害自己的亲侄女？

苏崇脸色彻底变冷，猛地一拍台面，厉声呵斥，立刻倒打一耙：“放肆！一派胡言！你这女子凭空污蔑我，究竟是何人？竟敢冒充我苏家嫡女，在此扰乱祭祀大典！”

他矢口否认，反咬一口，想要直接将苏晚打成冒名滋事的闲人，直接下令手下拿下。

暗处埋伏的一众打手闻声而动，身形微动，随时准备上前抓人。

杀机，瞬间逼近。

我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神色阴鸷的苏崇，寸步不让，声音平静却极具穿透力，压住全场纷乱嘈杂。

“是不是污蔑，是不是冒充，人证物证，皆在此处。”

话音落下，我抬手举起苏家玉佩与血色嫁衣，同时，福伯迈步上前，站在我们身侧，举起一叠泛黄账本残页，目光坚定看向高台。

“老奴福伯，愿出面作证！今日当众揭穿，苏崇多年侵吞苏家财产，谋害嫡女，借江边流言掩盖罪行的全部真相！”

风起江岸，香火翻涌。

祭典高台之下，正邪彻底对峙。

藏在深宅之中所有的阴谋与罪孽，在万众瞩目之下，终于彻底摆上台面。

（第九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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