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裂痕

周三下午请了半天假。

理由写的是“牙痛”，李老师看了一眼假条，在上面签了字，问我要不要紧，我说没事，去补个牙就回来。

走出校门的时候，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地上，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，远处的东西都在空气里晃。我骑着我妈的电动车，沿着青城大道往南走了二十分钟，到了仁济医院。

这是一家私立医院，规模不大，设备还行，关键是——跟我妈没有任何关系。

我在挂号窗口挂了血液科的号，护士看了我一眼，大概觉得这么年轻来看血液科很奇怪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
血液科在四楼，楼道里很安静，墙上贴着白血病的科普海报。我走过一幅海报，上面写着“白血病的早期症状”，配了一张小孩子流鼻血的图。我没有停下来看，径直走到诊室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坐诊的医生姓顾，四十多岁，头发有点少，戴着金丝眼镜。他看了我的就诊卡和转诊单，问了几句，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。

“你要做骨髓穿刺，需要预约。排到了周五下午，可以吗？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你的家属——”

“我成年了，”我说，“上个月刚满十八。”

其实我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八，但我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，手指刚好遮住了出生月份。顾医生看了一眼，没再问。

抽血，心电图，然后预约骨穿。

走出医院的时候，我的腿又开始疼了。不是刺痛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顶的酸胀感，像有人在骨髓里灌了水，撑得骨头要裂开。

我在医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和周深的聊天框。

他发了好几条消息。

“你请假了？啥情况？”

“牙痛？你上次不是说你这辈子没蛀牙吗？”

“林晓阳你不会又在骗我吧？”

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最后回了一句：“真的牙痛，补了一颗，现在麻药还没退，嘴是歪的。”

然后配了一个歪嘴的自拍。

我确实拍了，不过是在医院厕所里对着镜子咧着嘴拍的，嘴唇故意扯歪，背景只拍了瓷砖，看不出是医院。

周深回了一个“哈哈哈哈”和一排笑哭的表情，说“那你好好休息，作业我帮你抄一份”。

我把手机揣进兜里，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

一辆洒水车从远处开过来，放着《兰花草》的音乐，喷出的水雾在阳光里划出一道浅浅的彩虹。

水雾飘到脸上，有一点点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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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下午两点半，我又到了仁济医院。

骨穿室在五楼，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一个年轻护士正在准备器械，不锈钢托盘里摆着穿刺针、注射器、消毒用品。

穿刺针比我想象的要粗，像一根加长版的圆珠笔芯，针尖斜着磨出了一个锋利的斜面。

“把外套脱了，趴到床上，裤子往下拉一点，”护士说，“露出髂骨的位置。”

我趴下来，床上的床单冰凉，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护士在我腰部的位置画了记号，然后用碘伏消毒，凉凉的一片。

“会有点疼，忍一下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顾医生进来了，戴着手套，在我旁边坐下。他用手按了按我的髂骨，找到了位置，然后说了一句“局部麻醉”，就把针扎了进去。

麻药推进去的时候，胀痛了一下。

然后是穿刺针。

我能感觉到针穿过皮肤、皮下脂肪、肌肉，最后抵达到骨头表面。然后是旋转、下压，一种奇怪的阻力感，像是针在钻一块湿木头。

“咔”的一声，我知道针穿过了骨皮质，进入了骨髓腔。

然后是抽取。

那种感觉无法形容——像是有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抽走，不是疼痛，是一种空虚感，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掏的感觉。酸，麻，涨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，让我浑身冒汗，手指死死地抠着床沿。

“好了，”顾医生说，“放松。”

全程不到十分钟。

我趴在床上，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。护士用纱布按住穿刺点，贴了一块胶布，说了句“按压十分钟再走”。

我翻过身，仰面躺着，看着天花板。

灯管的白光照下来，刺得眼睛有点疼。

我把胳膊盖在眼睛上，无声地呼了一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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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医院的时候，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。

我把电动车的坐垫拍了两下，坐上去，没有立刻发动，而是坐在车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
骨穿的结果要等一周。

一周之后，我就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
但很奇怪，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。

不是因为我乐观，而是因为事情走到了这一步，害怕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，往前看是万丈深渊，往后看是追兵，跳或者不跳，你都得做一个选择。

我选择了往前跳，但我要自己选择落地的姿势。

手机响了，是赵小雨打来的。

赵小雨是苏念的闺蜜，也是我们班的，坐在我右边隔一个过道。她跟我没什么交集，不知道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。

“林晓阳！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，“你快回来！班里出事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苏念！苏念她晕倒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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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拧油门，电动车蹿了出去。

一路上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她是因为我吗？是因为我问了她弟弟的事吗？

到了学校，我冲进教学楼，跑到三楼的教室门口，看见一圈人围在苏念的座位旁边。赵小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看见我来了，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。

“她刚才站起来去接水，突然就倒下去了！”

我拨开人群，看见苏念半躺在地上，脸色苍白，眼睛闭着，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。班长在掐她的人中，另一个女生在扇风。

“别掐人中，”我说，“让她平躺，把脚抬高。”

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这句话，大概是在医院耳濡目染多了，下意识的反应。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卷，垫在她脚下，然后蹲下来，拍了拍她的脸。

“苏念，苏念。”

她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一开始是空的，像没有焦距的镜头，然后慢慢对上了我的脸。

“林晓阳？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，我在。”

“我怎么了？”

“你晕了大概一分钟，”赵小雨在旁边插嘴，“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！”

苏念撑着地面想坐起来，我伸手扶了她一下，她的胳膊很细，细到我的手指几乎能环住。她靠着我站起来，晃了两下，然后站稳了，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。

“谢谢，”她说，“我没事，低血糖。”

“你中午吃饭了吗？”赵小雨问。

“……忘了。”

“你这个人！”赵小雨气得跺脚，“你天天忘吃饭！你是不是想修仙啊！”

周围的人散了，李老师赶过来问了几句，确认苏念没事，就让大家回座位准备上课。苏念回到座位上，我站在她旁边，犹豫了一下，把那盒从早上一直没喝的牛奶放到她桌上。

“喝点东西，”我说，“别低血糖了。”

她低头看着那盒牛奶，沉默了两秒，拿起来，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轻声说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
我回到座位上，翻开课本，正好是化学。老师在讲摩尔浓度，我看着黑板上的公式，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。

她的手很凉。

一个低血糖的人，手不应该那么凉。

而且，她的脸色不像是低血糖。低血糖的人通常会出冷汗、心慌、手抖，但她没有。她就是单纯的……白。白得没有血色，白得像一张纸。

我没有资格问。

就像她也知道我有问题，但也没有追问我一样。

我们俩像两个提着炸弹的人，站在各自的警戒线外面，互相看着，谁都不跨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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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的时候，我在校门口等周深。

苏念从教学楼里走出来，赵小雨挽着她的胳膊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苏念一边听一边点头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朝我走过来。

是一包创可贴。

“给你，”她说，“你手上有个口子。”

我低头一看，右手虎口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小口子，应该是骨穿之后没注意碰到哪里了，血迹已经干了，但口子还在。

“谢谢，”我接过去，“你怎么看到的？”

“你刚才递牛奶的时候，我看到了。”

她又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，多到我来不及分辨，她就转身走了。

赵小雨跟着她走了两步，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表情很复杂，好像在说“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”。

我撕开创可贴，贴在虎口上。

创可贴是肤色的，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。

苏念用的东西，居然这么少女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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