炖好的汤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
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调到了最低,屏幕上的综艺节目一群人笑成一团,我看着他们,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十点十五分,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我妈进来了,白大褂还没换,头发用一支黑色发夹随意夹着,脸上带着连班后的倦意。她换鞋的时候弯了弯腰,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块红色的压痕——是口罩带子勒的。
“妈,汤在锅里,我去给你热。”
她抬头看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: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回来,汤凉了不好喝。”
我走进厨房,打开灶火,把砂锅端上去。热汤的间隙,我听见她在外面的动静——放下包,接了一杯水,咕咚咕咚喝完,然后走进来,靠在厨房门框上。
“晓阳,”她说,“你今天是不是去了医院?”
我的手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,拿起汤勺搅了搅锅:“嗯,去拿了个体检报告。”
“什么报告?”她的语气很平,但我知道当护士的人,语气越平的时候越危险。
“就是上次学校组织的体检,常规的那种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——不是那张报告单,是我提前准备好的,用学校体检的空白表自己填的正常数值。我花了一个小时研究怎么模仿医院的打印字体,还用铅笔轻轻描了边框。
我把纸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目光扫了一遍,眉头松开了:“都正常,行。不过你脸色还是不太好,最近少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把汤盛出来,端到她面前。冬瓜炖得软烂,排骨的骨头和肉已经分离,汤色清澈,上面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。她喝了一口,嗯了一声:“炖得不错,放了姜?”
“放了,你上次说炖汤要放姜去寒。”
她没说话,又喝了几口,然后忽然抬头看着我说:“你爸以前也爱给我炖汤。”
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几道。她今年四十五,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,总被她说成“工作压力大,过段时间就黑回来了”。
“我炖得比爸好,”我说,“他说不定放两次盐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。
我也笑了。
我妈把汤喝完,洗了碗,催我去睡觉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她洗漱的声音,关灯的声音,然后一切安静下来。
黑暗里,我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规律的,有力的。
我在心里说:妈妈,对不起。
然后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---
周一早上,我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。
刷牙的时候,牙龈又出血了,漱口吐出来的水是粉红色。我对着镜子看了几秒,然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,冲干净。
早饭是一碗白粥和一个煮鸡蛋。我吃了半个鸡蛋,觉得恶心,把剩下半个倒进了垃圾桶。粥喝了一半,胃里翻了一下,没吐出来,但出了一头冷汗。
我用冷水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
露出八颗牙齿的那种。
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。
---
青城一中的校门在七点十分就已经人声鼎沸。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在校门口左边支着摊子,油锅滋滋地响,葱花的香味混着汽车的尾气扑面而来。右边是文具店,橱窗里摆着最新的中性笔和印着明星的笔记本。
我穿过人群,在门口碰到了周深。
他骑着他那辆骚包的荧光绿山地车,一个急刹停在我面前,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,整个人气喘吁吁的:“靠,差点又迟到了。”
“你每天都差点迟到。”
“那不就等于没迟到吗?”他从车筐里拿出两盒牛奶,递给我一盒,“给你,我妈非让我带两盒,说我喝不完。”
我接过牛奶,说了声谢谢,但没喝。把它塞进了书包侧袋里。
周深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走进教学楼,走廊里全是人。三班门口几个男生在打闹,一个被推得撞到了墙上,笑着骂了一句。两个女生手挽手从我们身边经过,说着昨晚的综艺节目,笑得很开心。
一切都是正常的。
正常的周一,正常的学校,正常的高中生活。
我也是正常的。
我坐在座位上,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。这是我的习惯,从初一开始就这样,语文数学英语按顺序排好。苏念说过我有强迫症,我说这不叫强迫症,这叫“秩序敏感”。
苏念坐在我前面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,头发扎成低马尾,后脑勺的碎发用黑色小夹子别着。她正低头写着什么,肩膀微微弓着,写字的姿势很标准,腰背挺得笔直。
像她这个人一样,一板一眼。
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,第一节是语文课。他翻开课本,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我们讲《陈情表》,李密写给晋武帝的奏章,被称为中国古代最感人的文章之一。大家先默读一遍,然后我请同学来翻译。”
我翻开课本,看到那句“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;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”。
祖母无臣,无以终余年。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“林晓阳。”李老师忽然叫我。
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:“到。”
全班笑了。
李老师也笑了:“我不是点名,我是让你翻译这一段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课文,磕磕绊绊地翻译了几句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李老师没有为难我,点了点头说“坐下吧”,然后继续讲课。
我坐下来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。
不是紧张。
是因为刚才站起来的那一下,膝盖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是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。那个痛只持续了两三秒,但足以让我差点没站稳。
骨痛。
我又搜过这个词。
白血病细胞在骨髓里增殖,挤占正常造血空间,引起骨髓腔压力增高,导致骨骼疼痛。
我把手放在膝盖上,不动声色地揉了两下。
“你还好吗?”一个很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苏念没回头,但我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,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了一个墨点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腿麻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,继续记笔记。笔尖沙沙地响,像蚕在吃桑叶。
---
第二节课间,我去了一趟厕所。
关上门,我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从教室走到厕所这短短五十米,我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每走一步,髋关节都隐隐作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一看,是陌生号码的来电,号码下面备注了一行小字:“人民医院血液科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心跳猛地加速。
电话响了六声,停了。
然后一条短信进来:“林晓阳先生,您的检验结果有异常,请尽快来院复诊或联系主治医生。电话:XXXX-XXXXXX。”
我把短信删了,拉黑了那个号码。
然后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。我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牙齿,像小丑一样。
“林晓阳,”我对自己说,“你可以的。”
---
中午在食堂,我和周深面对面坐着。
他的餐盘里堆得像小山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炒青菜,还有一个大鸡腿。我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米饭和一小碟炒土豆丝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周深皱着眉,“你是不是在减肥?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你没胃口的时候比我有胃口的时候还多。”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,“吃了,别浪费。”
我看着那块排骨,胃里又翻了一下。
“我真的不——”
“林晓阳。”周深放下筷子,表情忽然认真起来,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真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没有’的时候,眼睛会往左上方看,”他指了指我的眼睛,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还有,”他接着说,“你上次在校医室晕倒,到现在都没去医院检查。我跟你说的事你从来不拖,上次你说要借我的游戏卡带,第二天就来找我要了。这种事你拖了一周,不对劲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。
沉默了三秒,我说:“最近家里有点事,我妈的工作……”
“行,不想说就不说。”周深打断了我的话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麻烦,别一个人扛。”
我看着他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,”我说,“周妈妈。”
“你再叫我周妈妈我揍你。”
他举起拳头,但没真的打下来。
---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,自由活动。
我没有去打球,而是坐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,把校服外套搭在腿上,假装在晒太阳。
太阳偏西,斜斜地照过来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。远处的教学楼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,窗户反射着光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
“这里有人坐吗?”
我抬头,苏念站在我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没有,”我说,“坐吧。”
她在我旁边坐下来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她把书放在膝盖上,但没打开,而是看着操场的方向,目光有些游离。
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林晓阳,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上周流鼻血的时候,我看到血的颜色很淡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正常的动脉血是鲜红色,静脉血是暗红色。你那个血的颜色,介于两者之间,而且有点稀。”她转头看着我,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“我学过一点生理知识。”
“你学这个干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我:“你是不是血小板偏低?”
夏风吹过来,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别到耳后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几乎可以说是执拗的注视。
“苏念,”我说,“你在说什么?”
她停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声音很小:“我弟弟五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开始的。流鼻血,脸色白,腿上容易有淤青。后来查出来是再生障碍性贫血。”
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得书页哗哗地翻。
“你弟弟现在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苏念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,没有抬头:“他走了,六年前。”
蝉鸣忽然变得很响,铺天盖地地涌过来,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把整个操场扣在里面。我看见苏念的眼眶红了一圈,但没有哭。
“所以,”她抬起头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调,“如果有什么不对,早点去看。别拖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嗯,”她说,“你没有。”
她站起来,拿着书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对了,你那盒牛奶没喝。今天早上周深给你的,你放进了书包,到现在都没拿出来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我坐在看台上,书包侧袋里那盒牛奶被太阳晒得温热。
我拿出来,打开,喝了一口。
是甜的。
---
晚上回到家,我妈已经回来了。
她在厨房切菜,围裙系在腰上,听到我进门的声音,头也没抬:“晓阳,帮我去楼下买瓶酱油,生抽,海天的。”
“好。”
我换了鞋,拿了零钱,刚走到门口,忽然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手撑住了鞋柜,但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怎么了?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没事,绊了一下,”我说,“鞋带松了。”
我蹲在地上,重新系了系鞋带,站起来,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,我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出了单元楼,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小区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天还没有全黑,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,像被烧红的铁块慢慢冷却。
酱油买回来,我妈已经炒好了两个菜。
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我今天在科里看到一个病人,跟你差不多大,也是高中生。”
我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什么病?”我问。
“白血病,”她说,“急淋,上周确诊的。”
“他怎么样了?”
“开始化疗了,反应挺大,吐得厉害。但他挺乐观的,还跟他妈开玩笑说头发掉光了就不用洗头了。”
我妈笑了笑,筷子在碗里扒了一口饭。
“晓阳,”她说,“我跟你说这个,不是要吓你。我是想说,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,有些事你想躲也躲不掉。但如果真的来了,怕也没用。该治治,该扛扛。”
“妈,你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她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长,长到我差点以为她什么都知道。
“没什么,”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,“就是有感而发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把我的那几张报告单从钱包里拿出来,对着台灯看了很久。
原始细胞15%。
我想起我妈说的那个男孩,想起他说“头发掉光了就不用洗头了”。
我笑了。
然后我把报告单折好,放回钱包,压在枕头底下。
明天,我要去拿一个更完整的检查结果——骨髓穿刺。
我已经在网上约好了,周三下午,去另一家医院,仁济医院。避开我妈工作的市人民医院,避开所有的熟人。
一个人的事,一个人处理。
我关掉台灯,黑暗重新铺满了房间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不知疲倦。
我想,它们大概也活不过这个夏天。
但它们还是在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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