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暗涌

周六上午，我在家里收拾房间。

说是收拾，其实就是找点事做，让自己不要闲下来。一闲下来，脑子里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。

我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按字母顺序排了一遍，把床头柜上积的灰擦了，把衣柜里冬天的衣服叠好收进箱子里。忙了一个小时，坐下来喝口水，发现才九点半。

时间过得真慢。

我打开手机，翻到苏念的微信。我们加了好友半年多，从来没聊过天，唯一的交集是她在班级群里发过几次通知。

我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几秒——是一张钢琴琴键的照片，黑白相间，光线从侧面打过来，投下一片阴影。

然后我退出了微信，打开了浏览器。

搜索栏里，我打了几个字：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治愈率”

结果一条一条地弹出来。

儿童急淋治愈率80%-90%，成人急淋治愈率30%-40%，青少年介于两者之间。化疗，靶向药，骨髓移植，五年生存率，复发率，排异反应。

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看完了，然后把浏览记录清空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一条短信。

这次不是医院发的，是周深发的：“下午出来打球？”

我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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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，青城一中旁边的室外篮球场。

太阳斜挂在西边，把整片球场切成两半，一半在阴影里，一半被晒得发烫。周深已经在了，一个人在练三分球，球衣湿了一大片，头发像洗过一样贴在额头上。

“来啦？”他看见我，把球扔过来，“投几个热热身。”

我接住球，站在罚球线上，瞄准，出手。

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。

“手这么软？”周深捡回球，又扔给我，“你最近是不是没吃饭？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了就用力投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又投了一次。这次力量大了一些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，滚了进去。

“这才对嘛。”周深拍了拍手。

我们打了半个小时的一对一，他放了水，我勉强进了几个球。跑动的时候，我的膝盖和髋关节一直在疼，不是剧烈到不能忍的疼，而是一种持续的低烈度疼痛，像有人在骨头里放了一团小火，慢慢烧着。

我咬着牙，没让他看出来。

打了四十分钟，我说“累了，歇会儿”，然后坐到场边的长椅上，灌了半瓶水。

周深坐过来，拧开自己的水瓶，咕咚咕咚喝了半瓶，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嘴。

“林晓阳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
“没有吧。”

“有，”他说，“你看你胳膊，以前比我细不了多少，现在细了一圈。”

我把手臂伸出来看了看，好像确实是瘦了。不知道是因为没怎么吃饭，还是因为病本身。

“夏天嘛，热得吃不下东西，”我说，“你也瘦了。”

“我瘦是因为训练量大，”周深说，“你没训练，你瘦什么？”

我觉得他今天特别难糊弄。

但我还是笑着说：“我在训练啊，训练怎么在期末考试里活下来。”

周深看了我几秒，没再追问。

他站起来，拿起球，走到三分线外，投了一个。

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，空心入网，唰的一声，干脆利落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背对着我说，“我爸前年查出糖尿病的时候，我妈哭了一个星期。我爸说，哭什么，不就是不能吃糖了吗？我妈说你知道什么，你以为糖尿病只是不能吃糖？”

他没有回头，继续说着。

“后来我爸真的改变了很多，吃得清淡了，天天去跑步，以前一百八十斤，现在一百四。他跟我说，生病这事吧，就像打篮球，你投十个球，可能只进四个，但你不投，一个都进不了。”

他转过身来看着我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“我知道你不是牙痛，”他说，“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
风忽然停了。

蝉鸣也好像安静了一瞬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生气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个意思：我在等你。

“……等我确定了，再告诉你，”我说，“行吗？”

他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
然后他把球扔给我：“再投十个，不进不许回家。”

那天我投了十个球，进了三个。

周深说我是废物。

我说他是魔鬼教练。

他笑了，我也笑了。

笑的时候，虎口上的创可贴蹭到了球上，那只小兔子被磨花了一点，但我没舍得撕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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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晚上，我妈上夜班，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
我洗完澡，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期末复习的卷子。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，函数的解析式写了三步就卡住了，我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不是不会做，是集中不了注意力。

我放下笔，打开手机，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苏念的朋友圈。

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，什么内容都没有。只有头像和背景图。背景图是一片海，远处有山，天气阴沉，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
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
然后退出来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那天谢谢你。”

发完就后悔了。谢谢什么？谢谢她给我创可贴？还是谢谢她没有戳穿我？

消息显示“已读”。

但没有回复。

过了五分钟，我正要把手机放下，屏幕亮了。

她回了一个问号：“？”

我想了半天，打了几个字：“创可贴，很可爱。”

又过了两分钟。

她回：“那是我妈的，她喜欢小兔子。”

“你妈妈很可爱。”

“嗯，她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这三个人打出去，我盯着屏幕，觉得自己像个傻逼。

果然，她没回。

过了很久，可能有一个小时，我快睡着了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她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林晓阳，你有没有想过，有些事说出来会轻松一点？”

我没有回复。

不是因为不想回，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。

我说出来，轻松的是我，但痛苦的是别人。

我选择不说，痛苦的是我，但别人可以继续轻松。

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题。

我把手机关了，关了灯，闭上眼睛。

黑暗中，那句“你也是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，像坏掉的唱片，卡在同一个地方，转不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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