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晴天里的崩塌

卷一《晴空坠落》

【开篇反转】

第1章 笑声

青城六月的蝉鸣像一把电钻，无休无止地往人脑子里钻。

我倒在操场边上的梧桐树荫里，后背贴着滚烫的水泥地，仰头看见天空蓝得像一块塑料布，云都不带飘的。

不对，我不是在乘凉。

我是在笑。

控制不住地笑。
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笑声从我喉咙里往外涌，像拧开了的水龙头，怎么都关不上。我的腹部肌肉已经笑到发疼，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水，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
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，周围聚了一圈人。

“林晓阳疯了吧？”有人小声说。

“中暑了？谁去叫下校医？”

“他还在笑，都笑两分钟了……”

我想说我没疯，我也没中暑，我只是停不下来。可嘴巴一张开，出来的只有笑声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我大脑里，把我的情绪调节器掰到了“狂笑”档位，然后旋钮就掉了。

周深第一个蹲下来，拍了拍我的脸：“喂，兄弟，你别吓我。”

他的手碰到我脸颊的瞬间，笑声终于变小了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，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。

我大口喘着气，眼泪糊了一脸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：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

刚说完，眼前一黑。

是真的黑了，像有人啪地关掉了灯。我听见周深喊了一声什么，声音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，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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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，一根两根三根四根，排列整齐得让人想数数。

校医室。

消毒水的味道，不浓，但很确定。

“醒了？”校医阿姨探过头来，手电筒的光刺了我一下，“瞳孔反应正常。林晓阳，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？”

我从床上坐起来，头有点晕，但还好。校医室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，周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我的水杯，脸上写满了“你这个傻逼吓死我了”。

“没有过，”我说，“就是突然控制不住地笑，然后笑到缺氧了？”

校医皱了皱眉，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：“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个脑电图，排除一下神经系统的问题。还有，你脸色有点苍白，最近是不是没睡好？”

“快期末了嘛，”我笑了笑，这次是正常的笑，“熬夜复习。”

校医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什什么，开了张转诊单递给我。

周深一把夺过去看了两眼，揣进自己兜里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我不是在问你。”他语气很平静，但眼神告诉我这事没得商量。

我看着他，叹了口气。周深这个人，一米八几的大个子，打篮球的时候凶得像头小豹子，但每次我出点什么事，他紧张得像个老母鸡。从初一认识到现在，被他管了快六年，我已经习惯了。

“行行行，周妈妈。”

“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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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校医室，下午四点的阳光还是很烈，整个校园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。蝉鸣铺天盖地，连说话都得提高音量。

走在回教室的路上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这已经不是一个星期内第一次“失控”了。

上周二的语文课，我毫无征兆地流了鼻血，血滴在课本上，把杜甫的《登高》染红了一片。我仰着头去厕所处理，同桌帮我擦桌子的时候说“你最近是不是太上火了”。

上上周的晚自习，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倒水，腿一软差点跪下，还好扶住了桌子，没人看见。

还有更早的，膝盖上莫名其妙的淤青，刷牙时牙龈出血，晚上盗汗到要换一次睡衣……

但这些都太琐碎了，碎到我不愿意把它们串在一起。

就好像，只要我不把它们连成一条线，它们就只是孤立的事件，没有意义，不代表什么。

我从小在医院长大，我比同龄人更清楚——当一堆不起眼的小毛病凑在一起的时候，往往意味着大麻烦。

但我更清楚的是，我不想去想。

我妈妈是护士，在医院血液科上班。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，也见过太多家庭被一张诊断书击垮。我爸走的时候，我才十二岁，她从不在我面前哭，但我知道她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，对着我爸的照片，坐到天亮。

我不能再让她进一次血液科，以家属的身份。

所以。

不想，不看，不问。

我用力眨了眨眼，把那些胡思乱想甩出脑袋，快走了两步追上周深，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：“晚上吃什么？”

“你又转移话题。”

“我认真问你呢，食堂今天有红烧肉。”

“你请客。”

“凭什么？”

“凭你今天吓掉了我的阳寿，需要补补。”

我笑出了声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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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，我妈还没下班。

我在冰箱里找到她留的便条：“晓阳，鸡汤在锅里热着，喝完早点睡，别熬夜。——妈妈”

字迹潦草，写得很急，一定是出门前匆匆贴上的。

我把鸡汤热了，端着碗坐在餐桌前，灯光把碗里的油花照得金灿灿的。喝了一口，很鲜，是我妈用砂锅慢慢炖的那种，不是高压锅赶时间的味道。

这说明她今天是早班，下午就回来了，专门给我炖了汤才去上夜班。

我鼻子有点酸。

我妈总说我随我爸，什么都往肚子里咽，不叫苦不叫疼。但其实我觉得我更像她，我们都怕给别人添麻烦，都习惯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的，就算天塌下来，也要先把地拖干净再塌。

我喝完汤，洗了碗，回到房间。

台灯下，我翻开课本，期末复习的重点用荧光笔画了一大片，五颜六色得像儿童画。我看了一会儿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
手肘内侧，前几天抽血化验留下的针眼还在，周围有一小片淡淡的淤青。

上周三，我去医院做了一次“常规体检”。

当然不是什么常规体检。

是我自己偷偷去的。

因为那些琐碎的小毛病实在是太多了，多到我没办法不把它们串在一起。我告诉自己，去查一下，没事就安心了，有事……有事再说。

抽了三管血，护士说结果要等几天。

已经过去五天了，我没去拿报告。

不是因为忙。

是因为我不敢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我拿起来一看，是一条短信，陌生号码：

“林晓阳先生，您在我院的检验报告已出，请及时来院领取或登录APP查询。”

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
然后删掉了。

关灯，上床，闭上眼睛。

黑暗中，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，夏天的夜晚像一锅煮沸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，是我妈常用的那个牌子。

我想，明天。

明天一定去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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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报告

结果第二天我没去。

第三天也没去。

第四天是周六，我终于没有理由再拖了。

早晨七点半，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，晒得柏油路面反着光。我骑着我妈那辆旧电动车出门，经过早餐店的时候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，包子咬了一口，肉汁烫得我直吸气，豆浆是现磨的，有股焦香味。

到市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，我停好车，却没有急着进去。

门诊大楼的玻璃门反射着早晨的阳光，里面进进出出的人，有拄着拐杖的，有抱着孩子的，有扶着老人的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医院特有的表情——疲惫、焦虑、或者面无表情的空洞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
检验报告自助打印机在二楼，我刷了就诊卡，机器嗡嗡地响了几秒，吐出一张A4纸。

我没有当场看。

我把纸对折，塞进口袋，转身下楼，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，在一棵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。

花园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行渐远。花坛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，香味浓得有些发腻，招来了几只蜜蜂嗡嗡地转。
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，展开。

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参考范围，箭头朝上朝下地标了一排。

白细胞。红细胞。血小板。中性粒细胞。淋巴细胞。原始细胞。

我的目光定在了最后一栏。

“原始细胞：15% （参考范围：0-5%）”

我的手开始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我在医院待过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组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
骨髓中的原始细胞超过20%，就可以诊断为急性白血病。

15%，已经不是“可疑”的范围了。

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打开浏览器，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，删掉，又打，又删掉。

最后我还是搜了。

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早期症状”

流鼻血。牙龈出血。皮肤瘀斑。发热。盗汗。乏力。骨痛。

每一条，都像一把钥匙，咔嗒咔嗒地打开了我大脑里那些锁上的抽屉。那些我不愿意串在一起的碎片，现在被强行拼成了一幅画，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。

我把手机放下，盯着眼前的空气。

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有一只蚂蚁沿着长椅的腿往上爬，爬到我的手指旁边，转了两圈，又下去了。

我想哭。

但眼眶是干的。

我想打电话给我妈，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妈，我好像得了白血病”？然后呢？让她在上班的时候哭出来？让她在同事面前崩溃？

我爸走的那天，她站在ICU门口，穿着白大褂，手里还拿着病历夹，脸上的表情像一面墙，纹丝不动。直到所有同事都走了，她才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她已经扛过一次了。

我不能让她再扛一次。

至少，不能这样，不能在我还没有想清楚之前。

我把那张报告单重新折好，放进钱包最里层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电动车停在太阳底下，坐垫晒得滚烫，我一屁股坐上去，烫得跳起来，又坐下去，咬着牙发动了车。

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人民医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像一块烫金的招牌。

我转过头，拧了拧油门，汇入了车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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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我妈不在，冰箱上有新的便条：“晓阳，妈妈今天连班，晚上十点回，饭菜在锅里。——妈妈”

连班，说明科里又缺人手了。

我在家里转了两圈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坐下来看电视，看不进去。打开课本，读不进去。躺到床上，睡不着。

最后我去了超市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我买了一堆东西：排骨、冬瓜、姜、枸杞、盐。回到家里，把排骨焯水，冬瓜切块，姜切片，全部扔进砂锅里，开大火煮开，转小火慢炖。

水开了，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下传出来，厨房里慢慢弥漫起排骨和冬瓜的香气。

我想，我妈晚上十点回来，正好可以喝上一碗热汤。

她总给我炖汤，我也应该给她炖一次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我端着砂锅的盖子，看着里面翻滚的汤，突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一滴一滴地掉进锅里，和汤混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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