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当众折辱情断义绝

一日风雪停歇，暮色沉沉，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，整座靖安王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的氛围之中。

按照王府定例，每月十五，内院各院主子需齐聚主花厅，向王府老夫人请安问安。

往日里，沈清鸢纵使受尽冷落、独居清鸢院，也会恪守正妃本分，准时赴会，礼数周全，从未有过半分疏漏懈怠。

可今日，她高热未退，寒疾缠身，浑身筋骨酸痛无力，连起身坐立都极为艰难，根本无力支撑着前往花厅。

晚晴看着自家小姐惨白虚弱的面容，心疼得无以复加，连忙主动去内务房报备，说明正妃重病卧床、无法起身的缘由，恳请内务嬷嬷通禀老夫人，准许小姐免了今日的请安礼数。

她本以为，据实禀报病情，合情合理，纵然无人体恤，也该得以通融。
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，这场报备，竟会引来一场更大的羞辱，将沈清鸢最后一丝体面尊严，彻底碾得粉碎。

内务房的嬷嬷早已被柳如烟暗中笼络拿捏，素来趋炎附势、看人下菜。听闻晚晴的禀报，不仅没有半分体恤，反而当场拉下脸，语气冰冷刻薄，字字带着刻意的刁难指责。

“重病卧床？”李嬷嬷拿着手中的账本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语气满是讥讽不屑，“不过是年年冬日都会发作的寻常寒疾，年年拿病痛当借口推脱礼数！侧妃娘娘昨日尚且染了风寒，今日依旧准时起身打理妆容，等候请安，堂堂正妃，反倒愈发娇懒放肆、不守规矩！”

晚晴心头一急，连忙出声辩解：“嬷嬷！今日小姐病症凶险，与往日全然不同！高热反复、腹痛不止，已然昏睡大半日，实在是无力起身，绝非刻意推脱礼数！还请嬷嬷明察！”

“无需多言！”李嬷嬷猛地厉声打断她，重重将账本拍在桌案上，声响刺耳，“王府规矩森严，月月请安乃是定例，上敬老夫人，下守尊卑本分，岂容你随口糊弄搪塞？”

“依我看，正妃根本不是重病难行，分明是恃宠而骄、目无尊长！如今王爷偏爱侧妃，正妃心生怨怼，便故意拿病痛摆架子，刻意怠慢老夫人，肆意违逆王府规矩！”

一顶顶偌大的罪名，毫无凭据、硬生生扣在沈清鸢头上。

目无尊长、恃宠放肆、违逆规矩、心怀怨怼……桩桩件件，皆是内院大忌，若是坐实，便是正妃失德、不堪主母之位的铁证。

晚晴气得浑身发抖，脸色惨白，想要继续争辩，却被李嬷嬷厉声呵斥打断：“放肆！一个卑贱侍女，也敢在我内务房聒噪争辩？既然你家主子不肯守规矩，那便休怪我无情！即刻回院告知你家主子，老夫人寿体康健、端坐花厅等候，今日若是正妃敢缺席请安，便是大逆不道，藐视尊长，定要禀明王爷，重重惩处！”

狠话落下，李嬷嬷懒得再看晚晴一眼，直接挥手让人将她赶出了内务房。

晚晴踉跄着走出房门，站在冰冷的石板路上，只觉得浑身冰凉，手脚发麻。

她清清楚楚明白，这根本不是规矩森严，而是刻意针对！

是柳如烟暗中授意，是府中众人刻意抱团欺压，就因为她家小姐无宠无依，便人人都能上来踩一脚、辱一番，肆意捏造罪名，肆意践踏尊严。

她们明知小姐重病濒危，却偏要逼她起身，逼她带病赴宴，逼她在众人面前展露狼狈病态，受尽旁人嘲讽冷眼。

这就是人情凉薄，这就是世态炎凉。

权势偏爱，可压公理，可废规矩，可辱人心。

晚晴满心苦涩绝望，拖着沉重的脚步，一步步挪回清鸢院。

寝屋内光线昏暗，寒意依旧不散。

沈清鸢勉强撑着身子靠在床头，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，脸色依旧惨白如纸，呼吸微弱浅淡。她听到脚步声，缓缓抬眸，看清晚晴满脸泪痕、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心底便已然知晓了结果。

无需多问，便知又是一番冷眼屈辱。

“小姐……”晚晴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，泪水汹涌滑落，声音哽咽破碎，“奴婢没用……奴婢报备不成，李嬷嬷说……说您是故意摆架子、目无尊长，还说若是今日您不去请安，便要禀明王爷，重重惩处咱们清鸢院……”

她字字泣血，满心不甘与愧疚。

明明是小姐重病濒危，求生无门，到了旁人嘴里，却成了傲慢放肆、不守本分。

这世间公道，在这靖安王府，半分不剩。

沈清鸢静静听着，眼底不起半点波澜，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
疼痛还在骨髓里蔓延，高热依旧反反复复，可比起肉身的苦痛，人心的凉薄、世事的荒唐，早已让她麻木无感。

她轻轻扯了扯唇角，扯出一抹极淡、极苦涩的笑，无声无息，却满是悲凉。

三年靖安王妃，三年谨小慎微，三年恪守本分。

她上敬老夫人，下恤下人，对内打理后院琐事，对外维系王府体面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礼。

可仅仅因为不得君王宠爱，便所有付出尽数被抹杀，所有隐忍尽数被无视，连重病卧床、无力行礼的人之常情，都能被恶意曲解，扣上欺辱尊长、目无规矩的滔天罪名。

何其荒唐，何其讽刺。

“罢了。”

她轻轻吐出两个字，声音虚弱沙哑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更衣吧。”

晚晴大惊，慌忙抬头：“小姐！您身子根本撑不住啊！您高热未退，浑身无力，去了花厅定然支撑不住，何苦要去受这份罪！”

“不去，便是罪名确凿，连累清鸢院上下。”沈清鸢缓缓垂眸，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悲凉，“去了，不过是受人冷眼、遭人嘲讽、被人折辱一番。横竖如今，我早已无尊严可言，又有何惧？”

她早已一无所有，尊严体面，深情执念，温暖期盼，尽数被这座王府碾碎掏空。

仅剩一具残躯，又何惜再多受几分折辱寒凉？

晚晴看着她看淡一切、麻木悲凉的模样，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堵住，痛得无法呼吸，却只能含泪应声，起身为她整理衣衫、梳理妆容。

冰冷的锦衣裹上单薄虚弱的身躯，素雅的妆容遮不住眼底的疲惫憔悴。

沈清鸢扶着晚晴的手臂，一步步艰难起身，每走一步，都身形摇晃、气血翻涌，腹中绞痛阵阵袭来，浑身寒意刺骨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她咬紧牙关，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力气，不让自己倒下。

一路行至主花厅。

花厅之内暖意融融，炭火旺盛，檀香袅袅，与外头的清冷、清鸢院的寒凉，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。

老夫人端坐主位，神色肃穆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悦。

楚厉渊立在一侧，身姿挺拔冷峻，墨眸深邃淡漠，周身气场冰冷威严。

柳如烟依偎在旁侧的软榻边，一身温婉华服，妆容精致明媚，眉眼温顺柔和，看似安分守己，眼底却藏着一抹静待看戏的讥讽笑意。

其余各院妾室、管事嬷嬷尽数在场，人人目光闪烁，眼神齐刷刷落在门口缓缓走来的沈清鸢身上，带着审视、鄙夷、看热闹的戏谑。

偌大花厅，寂静无声，却暗流汹涌，每一道目光，都像细密的冰针，狠狠扎在沈清鸢身上。

沈清鸢步履蹒跚，脸色惨白，唇色全无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。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，上前屈膝行礼，嗓音微弱沙哑：“儿臣……给祖母请安。”

话音未落，她身形猛地一晃，眼前骤然漆黑，险些直直栽倒在地，幸好被晚晴及时死死扶住。

姿态狼狈，摇摇欲坠，孱弱到了极致。

可这般濒死虚弱的模样，落在众人眼中，没有半分怜悯心疼，只剩嘲讽轻视。

老夫人眉头紧紧皱起，满脸不耐与愠怒，冷声开口，语气满是苛责：“沈氏！今日请安，你竟敢姗姗来迟！身为王府正妃，执掌内院名分，却屡屡懈怠规矩、散漫无度！方才内务房报备，你谎称重病推脱请安，此刻又故作孱弱、惺惺作态，你究竟意欲何为？！”

一句“惺惺作态”，彻底将她的生死病痛，定义为装模作样、刻意做作。

沈清鸢心头微颤，缓缓抬眸，虚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。

连自幼善待她、受过丞相府恩惠的老夫人，如今也全然偏袒柳如烟，偏听偏信，不分青红皂白，当众苛责于她。

果然，人一旦失势失宠，过往所有情分恩情，都会烟消云散，荡然无存。

不等她开口辩解，身侧的柳如烟便柔柔上前，屈膝福身，语气温婉大度，看似劝解，实则火上浇油、刻意诛心。

“老夫人息怒，王爷莫气。”她眉眼温顺，柔声细语，“想来正妃姐姐也不是故意懈怠规矩，许是近日冬日天寒，姐姐心绪不佳，故而懒散了些。姐姐素来身份尊贵，性子矜骄，偶尔娇气任性，也是人之常情，还望老夫人与王爷多多包容。”

字字句句，看似包容劝解，实则字字暗指沈清鸢傲慢矜骄、任性放肆、目无规矩。
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衬托出自己的温顺懂事、大度善良，又将所有过错推到沈清鸢身上，引得众人愈发鄙夷轻视正妃。

果然，楚厉渊闻言，眸色骤然沉冷下来。

他垂眸看着身前摇摇欲坠、面色惨白的女子，眼底没有半分心疼怜惜，只有浓烈的厌烦、不耐与冰冷。

他从未见过这般不识大体、矫情做作的女子。

明明年年冬日皆有寒疾，年年安然度过，唯独今年小题大做，推脱礼数、故作孱弱，引得内院议论纷纷，惹得老夫人动怒不快。

在他眼中，她所有的病痛虚弱，都只是博取关注、心生怨怼、刻意闹脾气的手段。

“沈清鸢。”

他开口，嗓音低沉冰冷，没有一丝温度，字字如冰刀利刃，狠狠劈斩而下。

“你可知错？”

沈清鸢缓缓抬眸，目光直直对上他冰冷无情的眼眸。

三年深情，三载守候，无数个深夜的独自期盼，无数次的隐忍退让，无数分的温柔真心，在这一刻，尽数被这双冰冷无情的眼眸，彻底碾碎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入骨髓、托付终身的男人，看着他不分青红皂白、不问是非对错，当众苛责折辱自己，看着他纵容旁人污蔑践踏自己的尊严性命。

心口的位置，再也没有疼痛，只剩下一片彻底的荒芜死寂。

爱意耗尽，执念崩塌，寸寸成灰。
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挺直单薄的脊背，不再卑微，不再隐忍，不再辩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清冷淡然：“儿臣无错。”

短短四字，掷地有声。

我重病濒危，无力行礼，是人之常情，非懈怠规矩。

我恪守本分，从未逾矩，是人心偏私，非我无德。

我深情错付，受尽磋磨，是你薄情，非我负你。

无错，亦无悔。

楚厉渊闻言，怒火瞬间翻涌而上，眸色凛冽如霜，周身气压骤降。

他从未见过沈清鸢这般倔强叛逆的模样，素来温顺隐忍、逆来顺受的人，此刻竟敢当众顶撞他、违逆他！

“死性不改！”他冷声怒斥，语气狠厉决绝，“身患小疾便肆意妄为，目无尊长、不守本分，矫情做作、不知悔改！既然你如此不识大体，便无需再守正妃礼数！即日起，禁足清鸢院三月，闭门自省，好好磨磨你一身矜骄戾气！无本王命令，永世不得踏出清鸢院半步！”

一纸禁令，彻底锁死她所有出路。

禁足三月，与世隔绝，无人问津，无人探望。

本就寒凉孤寂的清鸢院，从此彻底沦为囚禁她的牢笼坟墓。

花厅之内，寂静一瞬，随即众人眼神愈发轻蔑，暗自嘲讽。

堂堂靖安正妃，落得禁足独处、无人问津的下场，真是可悲又可笑。

柳如烟垂眸掩去眼底极致得意的笑意，唇角的弧度温柔又虚伪。

她要的，从来不是一时的偏爱宠溺。

她要的，是沈清鸢彻底跌落尘埃，一无所有，尊严尽碎，终生孤寂，永世不得翻身。

沈清鸢静静立在原地，身形摇摇欲坠，高热与寒痛彻底席卷全身，眼前彻底漆黑一片。

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眼前冷漠绝情的男人。

看过了，爱过了，痛过了，也彻底死心了。

从此，恩断义绝，情消爱断。

楚厉渊，你我夫妻情分，自此，彻底殆尽。

下一瞬，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，眼前一黑，单薄的身躯直直向后倒去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“小姐！！”

晚晴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花厅，心碎欲绝。

而高位之上，楚厉渊看着骤然晕厥倒地的女子，眸色沉沉，无半分动容，只有满心的厌烦冷漠，淡淡挥手，语气凉薄无情：“聒噪。拖回清鸢院，任其自省，不必理会。”

生死晕厥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一场惹人厌烦的闹剧。

风雪隔院，人心彻底成殇。

爱意散尽，余生只剩寒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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