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鸢院的风雪,仿佛是缠骨不散的执念,整夜呜咽不止。
昏暗的寝屋内,炭火早已燃尽,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,丝丝缕缕钻进被褥缝隙,牢牢裹住床榻上的女子。窗外积雪压折枯枝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响,衬得这座院落愈发死寂凄凉,与王府其他院落的暖意融融,彻底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沈清鸢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之下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那伴随她多年的体寒旧疾,从未有过这般凶狠的态势。昨夜周大夫的刻意怠慢,延误了最佳调理时机,寻常的畏寒腹痛,彻底演变成了侵蚀五脏六腑的寒症。刺骨的寒意不是浮于体表,而是顺着血脉经络,一寸寸啃噬着她的骨肉脏腑,冷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僵冰封。
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唇瓣,不敢发出一丝痛吟。
齿关不住打颤,浑身冷汗层层叠叠,浸透了贴身的中衣,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肉上,愈发加剧了刺骨的寒凉。冷汗混着寒意交织,让她整个人如同坠入万年冰窟,四肢僵硬麻木,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消散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您醒醒……”
晚晴跪坐在床榻边,双眼红肿不堪,整夜未曾合眼,双手紧紧攥着沈清鸢冰凉的手掌。
触手一片寒冰,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,那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入心底,让她心脏阵阵抽痛,泪水无声地砸在青色床幔上,晕开点点湿痕。
她守了整整一夜,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从起初的隐忍沉默,到后来意识昏沉、浑身痉挛,却束手无策。
昨夜从静药堂折返后,她便烧尽了清鸢院仅剩的零星炭火,反复用温水给小姐暖手暖脚,翻遍了院落所有储物的箱柜,却找不出半分可用的驱寒药材。清鸢院本就常年被王府上下漠视,份例物资屡屡被克扣拖延,寻常养生药材早已断供许久,如今小姐重病缠身,偌大一座清冷院落,竟连一片暖身的姜片、一株驱寒的甘草都寻不出。
为了不耽误病情,天未亮时,晚晴便冒着漫天风雪,第二次奔赴静药堂求药。
可周大夫态度愈发刻薄冷漠,不仅闭门不见,还让药童传话嘲讽,说正妃娘娘福泽浅薄,无福消受王府药材,些许寒疾不过是矫情做作,只需硬扛便可痊愈,不必次次劳师动众。
字字句句,刻薄刺骨,将势利凉薄演绎到极致。
晚晴攥着掌心的残雪,满心悲愤委屈,却偏偏无力反驳。
这就是楚厉渊亲手纵容的王府。主子无宠,下人作恶无度,规矩尊卑形同虚设,堂堂正妃,连治病求生的资格,都被层层剥夺。
“水……”
良久,床榻上的沈清鸢终于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,唇瓣翕动,吐出微弱破碎的气音。
她的视线一片模糊,眼前光影重叠,头痛欲裂,腹中绞痛依旧翻涌不止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,胸腔闷堵得厉害,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喘息。
晚晴瞬间回神,连忙擦干脸上泪水,小心翼翼扶起她的上半身,将温热的水杯凑到她唇边,哽咽轻声安抚:“小姐慢点喝,奴婢烧了温水,暖暖身子。”
温水入口,却丝毫暖不了她冰封的脏腑。
寒凉依旧盘踞四肢百骸,那微弱的暖意转瞬即逝,反倒引得体内寒气愈发躁动,腹痛骤然加剧。沈清鸢身形猛地一僵,喉间涌上一阵腥甜,她偏过头,硬生生将那口淤血咽了回去,不愿让贴身侍女愈发忧心。
她早已习惯隐忍。
嫁入靖安王府三载,她倾尽温柔,付尽深情,收敛丞相嫡女的所有骄矜傲骨,洗手作羹汤,事事迁就包容,满心满眼皆是楚厉渊。可到头来,三年深情,三年守候,换来的却是逐年递增的冷落,日复一日的磋磨,如今更是重病缠身,求医无门。
从前她心存执念,总以为人心可以捂热,真心可以换得真心,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安分温柔,终能等到他一丝垂怜。
可昨夜风雪,周大夫的刻薄言语,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在这靖安王府,恩宠即是规矩,偏爱即是天理。
楚厉渊的漠视,便是所有下人肆意折辱她的底气。
“小姐,要不……奴婢去求王爷!”晚晴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,终究是忍不住破了防,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,“王爷心里总归是念着几分情理的,只要王爷开口,周大夫必定不敢再怠慢,定能治好您的病!”
这是她最后的办法,也是她最不愿走的路。
可看着自家小姐痛得近乎濒死的模样,她别无选择。哪怕卑微乞怜,哪怕受尽屈辱,只要能救小姐,她什么都愿意做。
听闻此言,沈清鸢涣散的眼眸缓缓凝了凝,随即轻轻摇头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,没有波澜,没有期待,只剩看透一切的疲惫与悲凉。
“不必了。”
她的声音虚弱沙哑,轻得像风雪中即将飘散的碎絮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晚晴,你还不懂吗?”她微微侧眸,看向窗外漫天飘飞的风雪,字字轻缓,字字穿心,“他若愿管我,昨夜风雪漫天之时,便会知晓我病痛难忍,便会遣人送医送药。他若不愿,你纵然跪死在暖烟阁门前,也只会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。”
整个靖安王府,处处皆是楚厉渊的眼线。
清鸢院动静不小,她旧疾复发、痛不欲生的消息,定然早已传入楚厉渊耳中。
可整整一夜,他身居暖烟阁,温柔缱绻,不闻不问,无半分一丝关切。
他不是不知,只是不在意。
他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受难,看着她求医无门,看着她被下人肆意欺凌漠视,却选择视而不见,默许所有寒凉与屈辱落在她身上。
晚晴鼻头酸涩,泪水汹涌而出,砸落在手背上,滚烫惊人:“可是小姐……您真的撑不住了啊……”
“撑不住,便慢慢熬。”
沈清鸢缓缓闭上双眼,长长的眼睫颤抖着,落下细碎的阴影。
心死之后,肉身的苦痛,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。
情根已断,执念已消,这世间再无什么人事,能让她心生波澜,也再无什么境遇,能将她彻底击垮。肉身病痛,不过皮肉之苦,熬过一日是一日,熬过一时是一时,总好过满心深情错付,日日锥心刺骨。
就在清鸢院死寂悲凉、苦熬绝境之时,暖烟阁却是一派暖意融融、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晨光透过精致雕花的菱花窗,洒进暖意融融的寝屋,落在铺着锦缎软褥的床榻上。
柳如烟慵懒地靠在楚厉渊怀中,乌发如瀑,肌肤莹白,眉眼间满是温顺娇柔的情态。她不过是昨日沾染了一丝夜风的轻寒,早已被周大夫精心调理痊愈,此刻更是容光焕发,楚楚动人。
楚厉渊一身玄色常服,墨发束起,轮廓冷峻深邃,往日杀伐凛冽的眉眼,此刻盛满了极致的温柔纵容。他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柳如烟细腻的手背,嗓音低沉温润:“身子可还有不适?”
柳如烟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,轻轻摇头,眸光看似柔弱,眼底却藏着一丝隐晦的得意:“劳王爷挂心,臣妾已然无碍了。说来也是臣妾福薄,不过些许风寒,便劳烦周大夫彻夜费心,比起正妃娘娘,实在太过娇气了。”
她刻意提起沈清鸢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温和。
楚厉渊闻言,眸色未动,语气淡漠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她素来体质硬朗,些许寒疾,不足为惧。”
短短八个字,轻飘飘落下,便将沈清鸢濒死的病痛,彻底定性为矫情做作、无病**。
他昨夜便听闻清鸢院的动静,知晓沈清鸢旧疾复发、腹痛难忍,也知晓府医刻意怠慢、拒不诊治。可他毫不在意,甚至心底隐隐觉得,沈清鸢素来执拗固执,唯有让她受些苦楚,磨一磨她的性子,她才会安分守己,不再暗自心生怨怼。
三年婚姻,他从未正视过她的深情与委屈,只觉得她的安分是理所应当,她的孤寂是自作自受。
柳如烟靠在他怀中,唇角笑意更深,假意轻声劝解:“王爷话虽如此,可正妃娘娘终究是王府正妻,若是病势加重,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,说王府苛待正妃。不如……臣妾让侍女送些药材去清鸢院吧?”
她看似善良大度,实则是想亲自去看看沈清鸢的狼狈惨状,好好欣赏一番这位正妃跌落尘埃、无助卑微的模样。
不必亲自折辱,只需高高在上施以所谓的“怜悯”,便是最极致的碾压。
谁知楚厉渊直接抬手按住她的肩头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与冷漠:“不必。”
“王府份例药材自有规制,她清鸢院的份例,早已按时下发,是她自己留不住、用不好,何须你格外费心?”
“再者,”他眸色微沉,语气冷了几分,“冬日寒疾年年发作,次次小题大做,动辄惊扰府医、惊动内院,未免太过娇气矫情。让她好好自省一番,也好磨磨身上的矜骄性子。”
字字诛心,冷漠至极。
他从未深究过,所谓的按时份例,早已被下人层层克扣,从未落到清鸢院分毫;他从未知晓,她年年冬日剧痛缠身,夜夜难以入眠,从未有过半分矫情,次次隐忍沉默;他更从未看见,昨夜风雪漫天,她孤身一人,痛至濒死,求医无门,何等凄凉绝望。
柳如烟心中狂喜,面上却愈发温顺懂事,乖乖点头:“是,臣妾听王爷的,不再多事了。”
她抬眸望着男人冷峻温柔的侧脸,心底满是笃定得意。
她早就知道,在楚厉渊心中,沈清鸢早已是无关紧要的闲人,是碍眼多余的摆设。
任凭沈清鸢出身再尊贵,身份再正统,得不到君王偏爱,终究什么都不是。
与此同时,清鸢院的寒意,还在步步蚕食沈清鸢的生机。
临近午时,屋外风雪稍歇,屋内却依旧冰冷彻骨。
沈清鸢再次陷入昏沉,高热与极寒交替往复,时而浑身滚烫,时而冷得瑟瑟发抖,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。她脸颊泛起病态的绯红,唇瓣却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细碎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。
晚晴守在床边,急得六神无主,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满心刺骨的绝望。
她看着自家小姐气若游丝的模样,再也顾不上尊严体面,咬着牙起身,整理好凌乱的衣衫,打算豁出一切,去王府前院跪请太医。
哪怕被人羞辱唾骂,哪怕被王爷厌弃责罚,她也要为小姐争一线生机。
可她刚走到院门口,便被两个守门的粗使丫鬟硬生生拦住去路。
两个丫鬟皆是柳如烟刻意安插在清鸢院外围的人,平日里便处处刁难克扣,此刻更是满脸轻蔑讥讽,挡在门前寸步不让。
“晚晴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其中一个高个丫鬟抱着双臂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,语气刻薄嘲讽,“周大夫都说正妃娘娘是小题大做、矫情自省,你还要四处奔走惊扰旁人?莫不是想故意惹王爷厌烦,败坏正妃娘娘的名声?”
另一个丫鬟紧跟着嗤笑出声:“就是。侧妃娘娘身子金贵,稍有不适便需精心照料,正妃娘娘皮糙肉厚,区区寒疾也配劳师动众?老老实实回院子待着,别出来丢人现眼!”
“让开!”晚晴双目赤红,浑身颤抖,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怒与悲凉,“我家小姐高热不退、奄奄一息!性命攸关,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奴才,也敢肆意阻拦!”
“性命攸关?”高个丫鬟满脸不屑,伸手猛地一推晚晴,将她单薄的身子推得踉跄后退,跌在冰冷的积雪之中,“王府里规矩,王爷未曾下令,清鸢院之人不得随意外出惊扰各院!正妃娘娘既然不懂安分,那便好好在院里熬着,生死有命,也是她自己的命数!”
积雪冰冷刺骨,浸透晚晴的衣衫,冻得她骨头生疼。
可身上的冷,远不及心底的寒。
她坐在漫天残雪之中,望着冰冷紧闭的院门,望着偌大靖安王府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,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叫天无路、入地无门。
这座金碧辉煌、巍峨壮丽的王府,困住了她家小姐三年光阴,耗尽了她所有深情温柔,如今更是要活生生困死她、冻死她、病死她。
院内,床榻上的沈清鸢似是听到了院门口的争执动静。
她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,透过朦胧的窗纸,隐约看到侍女跌坐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。
心口微微一涩,却再无半分波澜。
她缓缓闭上眼,任由寒意侵蚀肉身,任由绝望包裹心神。
罢了。
不必争了,不必求了,不必盼了。
这世间冷暖,情爱恩怨,君臣尊卑,于她而言,皆成虚妄。
从此寒疾噬骨,孤身自渡,生死荣辱,再与靖安王楚厉渊,再与这座凉薄王府,毫无瓜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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