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医官漠视，人心寒凉

风雪肆虐，寒风卷着碎雪，狠狠拍打在庭院的廊柱之上，风声呼啸，凄厉刺骨。

晚晴一路狂奔，裙角被积雪浸湿，双脚冻得发麻发红，却丝毫不敢停歇，拼尽全力赶到府医居住的静药堂。

静药堂内燃着温暖炭火，药香袅袅，暖意融融，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。

府医周大夫正坐在案前悠然品茶、翻阅医书，神色闲适安逸。他在靖安王府行医多年，深谙王府利弊人情，知晓王爷独宠柳侧妃，冷落正妃沈氏，向来趋炎附势、看人下菜。

听见急促的脚步声，周大夫抬眸看来，见是清鸢院的侍女晚晴，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耐与轻视，神色淡淡，没有半分起身相迎的意思。

晚晴顾不上行礼，满脸焦急，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：“周大夫！求您快随我去清鸢院一趟！我家小姐旧疾复发，腹痛畏寒，浑身发冷，疼得几乎支撑不住了！恳请您速速前去诊治！”

她语气恳切，满心急切，只求大夫立刻前去，缓解小姐的病痛。

可周大夫听闻是沈清鸢生病，不仅没有半分担忧，反而慢悠悠放下手中茶盏，抬眸淡淡打量着浑身风雪、神色慌张的晚晴，语气敷衍又淡漠：“王妃旧疾不过是寻常体寒罢了，年年冬日都会发作，并非什么急症重病，何须这般大惊小怪？”

晚晴心口一堵，又急又气：“可今日格外严重！小姐浑身发抖、面色惨白，冷汗不止，已然支撑不住了！周大夫，人命关天，求您别再拖延了！”

“急什么？”周大夫捋了捋胡须，神色愈发傲慢淡漠，语气里满是敷衍，“侧妃娘娘方才稍有风寒不适，本王便需即刻贴身诊治、精心调理。王妃身子康健，素来硬朗，些许体寒小痛，忍一忍、盖床厚被便自行消解了，哪里用得着老夫特意奔波诊治？”

这番话，字字诛心，将王府的势利偏心，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同样是王府主子，柳如烟稍有一丝不适，便是天大的事，需要精心照料、时刻诊治。

而正妃沈清鸢旧疾复发、病痛难忍，在他眼中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毛病，连起身诊治都不配。

晚晴气得浑身发抖，眼眶通红，厉声争辩：“我家小姐是堂堂靖安正妃！是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子！如今病痛缠身，你身为府医，竟敢如此怠慢轻视！你眼中还有半分规矩尊卑吗？！”

“规矩尊卑？”周大夫嗤笑一声，满脸不屑，“在这靖安王府，最大的规矩，便是王爷的心意。王爷心向侧妃，偏爱何人、冷落何人，便是王府最大的尊卑规矩。王妃不得王爷宠爱，无依无靠，就算身份尊贵，又有何用？不过是个空有头衔的摆设罢了。”

直白的话语，刻薄又残忍，狠狠撕开了所有体面伪装，将沈清鸢的落魄孤寂，赤裸裸摆在眼前。

空有正妃头衔，无宠无依，便是连府医，都敢肆意怠慢、轻视羞辱。

晚晴被怼得哑口无言，满心酸涩委屈，泪水瞬间滚落：“你……你太过势利无情！”

“老夫只是各司其职，顺势而为罢了。”周大夫神色冷漠，重新端起茶盏，不再看她一眼，淡淡挥手驱赶，“回去吧，些许小疾无需诊治。若是王妃实在不适，便多喝热水、加厚被褥即可，不必再来惊扰老夫。”

说完，他彻底垂下眼眸，自顾自品茶看书，再也不理会焦急无助的晚晴。

任凭晚晴如何苦苦哀求、再三恳请，周大夫始终无动于衷，态度冷漠坚决，百般推脱，不肯踏足清鸢院半步。

晚晴站在温暖的药堂之中，只觉得浑身冰冷，心寒彻骨。

她终于彻底明白，小姐在这王府，是真的孤苦无依，一无所有。

主子无宠，下人便人人可欺。堂堂丞相嫡女、靖安正妃，病痛缠身之际，竟连一个尽心诊治的医者都求不到。

万般无奈之下，晚晴只能擦干泪水，满心苦涩，转身踏着风雪，一步步往清鸢院折返。

风雪更烈，吹得她身形单薄，步履沉重。

她一路走，一路落泪，满心都是对自家小姐的心疼与不甘。

为何这般好的小姐，要落得如此凄凉落魄的下场？

为何深情错付之人，要受尽世间所有寒凉与不公？

一路蹒跚，终于回到清鸢院。

推开房门，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
屋内依旧冰冷死寂，炭火彻底熄灭，帘幕低垂，光线昏暗。

沈清鸢依旧伏在案前，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，一动不动，长发垂落肩头，遮住了苍白憔悴的容颜。

安静得仿佛没有了呼吸。

“小姐！”

晚晴心头大慌，快步冲上前，轻轻扶住她的身子，声音哽咽颤抖：“小姐，您怎么样了？奴婢没用，奴婢请不动周大夫……他不肯来为您诊治……”

她一边哭，一边愧疚自责，恨自己无能，护不住自家小姐。

听闻这话，伏在案上的沈清鸢，缓缓抬起头。

她面色惨白如纸，唇色毫无血色，额间满是冰凉的冷汗，眼底带着病痛过后的虚弱疲惫，却唯独没有半分意外。

她早就知晓会是这般结果。

王府人心凉薄，趋炎附势，从来如此。

得宠者万人追捧，失宠者无人问津。

她轻轻抬手，拭去晚晴脸上的泪水，指尖冰凉无力，声音虚弱却淡然：“我知晓了，不怪你。是我早已料到的结局。”

从她被楚厉渊冷落漠视的那一刻起，她在这王府的所有体面尊重，便尽数消散了。

连主子都不被放在眼里，底下的下人，又怎会真心敬她、护她？

“小姐……”晚晴哭得愈发厉害，满心酸涩，“都是奴婢没用，让您受这般委屈病痛……”

“不委屈。”沈清鸢轻轻摇头，眸光澄澈平静，看透了所有世事寒凉，“早一点看清人心冷暖，看透这王府的虚情假意，于我而言，是好事。”

至少从今往后，她再也不会对这里的任何人、任何事，抱有半分期待。

没有期待，便不会再有失望。没有执念，便不会再有痛楚。

她撑着虚弱的身子，缓缓直起身，强压下腹中翻涌的剧痛，一步步挪到床榻边，慢慢躺下。

锦被厚重，却暖不透她冰冷的身子，更暖不透她冰封的心。

“晚晴，收拾一下。”她轻声开口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往后不必再求任何人，不必再盼任何温暖。这清鸢院，虽清冷孤寂，却无纷争、无算计，恰好适合我静心度日。”

情爱已死，人心已凉。

从此，她独居一院，风雪自渡，病痛自扛，冷暖自知。

世间万般繁华热闹，万般温情缱绻，皆与她无关。

而此刻的暖烟阁，温情依旧未曾落幕。

柳如烟依偎在楚厉渊怀中，听着外头呼啸风雪，感受着怀中的安稳温暖，唇角藏着一抹隐秘得意的笑意。

她自然知晓周大夫怠慢沈清鸢之事，甚至方才早已暗中派人叮嘱过周大夫，不必理会清鸢院的任何需求。

她就是要让沈清鸢彻底看清，这靖安王府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，谁才是一无是处的多余之人。

沈清鸢空有正妃之名，无宠无权、无依无靠，终究只能任人欺凌，独自孤寂终老。

楚厉渊低头看着怀中温顺柔弱的女子，眼底满是纵容温柔，全然不知，他一时的偏爱纵容，正在一点点将那个满心是他的女子，彻底推向绝望深渊，一点点耗尽所有余生缘分。

风雪漫天，隔了两院天地。

一院温暖缱绻，温情脉脉。

一院风雪寒凉，寸寸成殇。

从此，爱恨殊途，冷暖两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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