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雪簌簌,敲打着清鸢院的雕花窗棂,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。
柳如烟一行人离去后,屋内方才萦绕的那点虚伪暖意彻底消散,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层层裹住周身。屋内炭盆里的星火早已微弱,零星几点余火苟延残喘,连半点温热都散发不出,正如沈清鸢此刻的心,死寂荒芜,再无生机。
晚晴憋着一肚子闷气,快步走到窗边,抬手将敞开的窗扇用力合上,隔绝了窗外漫天风雪,也挡去了院中的萧瑟冷清。她回头望着静坐榻上、神色淡然的自家小姐,心头酸涩难忍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小姐,柳侧妃实在太过欺人!分明是仗着王爷的偏爱,特意来您跟前耀武扬威、故意羞辱您,您为何半点都不与她争辩?”
跟着沈清鸢多年,晚晴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。从前的沈清鸢,温婉柔软却也有傲骨,容不得半分轻辱。可自从嫁入靖安王府这三个月,小姐一日比一日沉默,一日比一日清冷,如今被人当面挑衅折辱,竟连一丝波澜都无。
沈清鸢缓缓垂眸,指尖轻轻拂过书卷上沾染的一点微凉寒气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苦涩的笑。
“争辩?争什么?争一份从未属于我的偏爱,争一个徒有虚名的王妃体面?”
她抬眼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,落雪无声,掩埋了庭院所有的痕迹,也掩埋了她曾经满腔的热忱与痴心。
“晚晴,没用的。”她声音轻得像风雪里的絮影,脆弱又决绝,“人心一旦定了偏向,旁人再多辩解、再多争执,都只是徒劳。他心里从来没有我,所以柳如烟敢肆无忌惮上门挑衅,敢处处压我一头。我若争,是小家子气;我若闹,是善妒跋扈。与其自取其辱,不如静默安生。”
三个月的空守空闺,三个月的冷漠疏离,昨夜那一番字字诛心的对峙,早已将她十余年的倾心爱慕,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。
从前她总以为,精诚所至金石为开,只要她安分守己、温柔贤淑,总有一天能焐热楚厉渊冰冷的心。可时至今日她才彻底明白,有些人的心,从来不会为她而暖。他的温柔、他的耐心、他的偏爱,从来都只给柳如烟一人。
她沈清鸢,身为堂堂丞相嫡女,十里红妆、三书六礼嫁入王府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只是这场深情执念里,最可笑、最多余的局外人。
晚晴听得心口发堵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哽咽着开口:“可是小姐,您才是正妃!您出身名门,品性端庄,哪里比不上那个家世寻常的柳如烟?王爷他怎能如此不公!”
“世间情爱之事,从来无关出身,无关对错。”沈清鸢轻轻摇头,眼底一片荒芜,“只关乎心悦与否。他心悦柳如烟,便纵是她寻常平凡,也是心尖挚爱;他不喜我,便纵是我万般优秀、倾尽所有,也入不了他半分眼。”
这句话,是她用整整三年暗恋、三个月婚守,换来的血淋淋的道理。
三年前,她于上元灯会上初见楚厉渊。彼时少年王爷鲜衣怒马、眉眼桀骜,一身傲骨惊艳了年少的她。从此她芳心暗许,日夜倾心,默默爱慕,不求名分,只盼能伴他身侧。
后来先帝赐婚,将她指婚于靖安王楚厉渊。满京城的女子都艳羡她的福气,能嫁给权倾朝野、风华绝代的靖安王爷。唯有她自己知道,这场人人艳羡的婚事,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奔赴。
大婚那日,红烛高照、锣鼓喧天,她身着十里红妆,满心欢喜踏入靖安王府,以为是余生良缘,殊不知是万丈深渊。
成婚三月,楚厉渊从未踏入清鸢院半步。
新婚之夜的空置、逢年过节的独守、旁人指指点点的嘲讽、柳如烟日复一日的炫耀,一点点凌迟着她的真心,耗尽着她的执念。
昨夜风雪夜,她鼓起毕生勇气,想问一句真心,换来的却是他冰冷的斥责,字字句句,皆是绝情。
他说,沈清鸢,安分守己,本王从未爱过你。
他说,若非先帝赐婚、丞相权位,你连踏入靖安王府的资格都没有。
那些话语,此刻回想起来,依旧如寒冰利刃,狠狠扎在心上,鲜血淋漓,痛彻骨髓。
“罢了,都过去了。”沈清鸢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神色愈发平静,“从今往后,我不再盼他温柔,不再求他垂怜,更不再争所谓的情爱偏爱。我守着这清鸢院,你陪着我,安稳度日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情爱蚀骨,执念伤身,她累了,也彻底醒了。
晚晴看着小姐彻底淡然的模样,知晓她是真的死心了,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宽慰。死心虽痛,却也好过日日卑微执念、自我内耗。
“奴婢都听小姐的,往后奴婢好好陪着小姐,再也不惹气、不争抢。”
沈清鸢微微颔首,正欲开口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沉稳有力,带着王府最高主子独有的威压,穿透漫天风雪,直直传入屋内。
晚晴神色骤然一变,低声道:“是王爷的脚步声!他今日竟来清鸢院了?”
入府三月,楚厉渊从未踏足这里分毫,今日风雪漫天,他却突然到访,实在诡异。
沈清鸢的指尖亦是微微一僵,心头微动,却无半分欢喜,只剩无尽的寒凉与漠然。
她端坐原位,未曾起身迎接,脊背挺直,眉眼清冷,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。
不多时,墨色锦袍的挺拔身影,出现在院中小径。
楚厉渊身姿颀长,墨发玉冠,面容俊美冷冽,天生自带帝王权贵的凛然气场。风雪落在他肩头、墨色衣袍之上,未停留片刻便簌簌滑落,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冰冷,不染半分烟火人情。
他身后跟着一众贴身侍卫,步履肃然,整个清鸢院瞬间被浓重的低压笼罩,方才的静谧淡然荡然无存。
晚晴心头紧绷,连忙躬身行礼:“奴婢参见王爷。”
偌大屋内,唯有沈清鸢端坐不动,既不起身,也不行礼,垂着眼帘,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魂魄的玉像。
楚厉渊踏入屋内,凛冽的寒气随之涌入,瞬间吹散了屋内仅存的一丝暖意。
他深邃的黑眸沉沉落在沈清鸢素衣清绝的容颜上。
今日的她褪去了大婚时的艳丽华贵,一身素色锦裙,未施粉黛,青丝简单挽起,清丽温婉的眉眼间,再也不见往日望向他时的羞怯爱慕、温柔缱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与疏离。
这般模样,安静、淡漠,仿佛彻底将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。
楚厉渊墨眸微凝,心底莫名窜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往日里,只要他稍稍靠近,她便会眉眼含笑、满心欢喜,小心翼翼讨好。可不过一夜之间,她便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,斩断了所有情愫,再不恋慕分毫。
“听闻,如烟方才来过你院中?”
楚厉渊薄唇轻启,嗓音低沉冰冷,没有温度,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质问。
沈清鸢缓缓抬眸,目光平静迎上他深邃锐利的眼眸,不躲不避,淡淡应声:“是。”
简单一字,疏离冷淡,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柔软糯。
“她性子柔弱单纯,不懂府中规矩,若是方才言语有得罪你的地方,本王代她向你致歉。”
楚厉渊的话语,字字句句,皆在维护柳如烟。
他不问前因后果,不问是谁挑衅生事,不分青红皂白,便笃定是柳如烟受了委屈,是她沈清鸢咄咄逼人。
晚晴在一旁听得气急,却不敢多言,只能死死攥紧衣袖,满心愤懑。
沈清鸢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心数年的男子,看着他毫无保留维护旁人的模样,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微末念想,彻底碎裂成灰。
原来,真的半点余地都没有。
她轻轻勾唇,笑意浅淡,却满是寒凉:“王爷不必多礼。侧妃温柔贤淑,彬彬有礼,未曾得罪臣妾半分。不过是姐妹闲谈,何来致歉之说?”
她语气平和,落落大方,挑不出半分错处,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楚厉渊深深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,似想透过她淡漠的神色,看穿她心底真正的情绪。
往日的她,被他这般偏护旁人,定会红了眼眶,满心委屈,低声质问。可今日,她波澜不惊,从容淡然,仿佛他维护的、偏爱的,皆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这份彻底的无所谓,比她哭闹争执,更让他心头滞闷。
“你倒是通透懂事。”楚厉渊语气带着一丝隐晦的冷讽,“既已知晓本分,往后便安心待在院中,安分守己,莫要心生怨怼,无事生非。”
在他看来,沈清鸢这般平静退让,不过是故作姿态,是以退为进,想博取他一丝关注怜悯。
沈清鸢闻言,轻轻颔首:“王爷放心。往后臣妾恪守王妃本分,打理内院,安分度日,绝不干涉王爷诸事,亦不会再心生半分妄念。”
字字清晰,句句决绝。
安分守己,不生妄念。
从此,她是靖安王府的王妃,只是王妃,再不是心悦他的沈清鸢。
楚厉渊墨眸猛地一沉,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愈发浓烈。他不喜她哭闹纠缠,可此刻她这般彻底放手、斩断所有情愫的模样,竟让他心生无尽不适。
他沉默片刻,寒声丢下一句:“如此最好。”
说罢,他不再看她一眼,转身便走。挺拔的身影裹挟着漫天风雪与凛冽寒气,匆匆离去,未曾有半分留恋。
房门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吱呀轻响,屋内的气压终于缓缓松弛下来。
晚晴长长舒了一口气,看着小姐单薄孤寂的身影,心疼不已:“小姐,王爷实在太过偏心无情了!明明是柳侧妃故意挑衅,他却全然不问缘由,一味维护旁人!”
沈清鸢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,眼底一片冰凉,轻声道:“这样也好。他态度越是决绝无情,我便越是清醒,再也不会回头。”
风雪依旧,寒心彻骨。
这一日,她彻底斩断了数年情根,从此,世间再无痴恋靖安王的沈清鸢,只剩安分守己、独守孤院的靖安王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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