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旧疾暗涌无人问暖

楚厉渊离去之后，清鸢院重归死寂。

漫天飞雪依旧不曾停歇，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低，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压抑寒凉之中。庭院里的积雪越积越厚，覆盖了青石路、假山石、枝头叶，白茫茫一片，干净得不留一丝杂质，却也冷清得让人窒息。

屋内炭盆的星火彻底熄灭，最后一丝温热消散殆尽，刺骨的寒意顺着窗缝、门缝源源不断涌入，将整间屋子冻得冰凉彻骨。

晚晴看着熄灭的炭火，连忙起身想去添炭，指尖刚触到炭盆，便被冻得一缩。

“小姐，奴婢这就去后厨取些新炭火，再煮一壶热茶来暖暖身子。这天实在太冷了，再冻下去，您旧疾怕是要复发。”

沈清鸢本想随口应下，可话到嘴边，却想起了府中规矩。

靖安王府的炭火、热茶、衣食供给，皆分三六九等。

前院书房、柳如烟居住的暖烟阁，日日炭火充足，温暖如春，珍稀热茶、精致点心从不间断。唯独她这正妃居住的清鸢院，向来供给微薄，炭火短缺，寒冬腊月常常无火取暖。

从前她一心恋慕楚厉渊，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，哪怕寒冬受冻、三餐清淡，也从未有过半分怨言。可如今清醒回望，才发觉这三年痴恋，不仅赔尽了真心，受尽了委屈，连最基本的体面善待，都从未拥有过。

“不必去了。”沈清鸢轻轻抬手，拦住了晚晴，“不必去看人脸色求施舍，冷一点，反倒清醒。”

后厨的嬷嬷丫鬟，皆是趋炎附势之辈。知晓王爷偏爱柳如烟，冷落正妃，便日日怠慢清鸢院的供给。往日晚晴去讨要炭火，总要被百般刁难、冷言嘲讽，受尽白眼。

她已然不争情爱、不贪富贵，何必再让贴身侍女，为了些许炭火，低声下气、自取其辱。

晚晴鼻尖一酸，轻声劝道：“可是小姐，您体寒的旧疾最怕风雪寒凉，往年冬日都需日日取暖服药，今日风雪这么大，若是旧疾复发，无人医治，可如何是好？”

沈清鸢自小体弱，年少时冬日受寒落下体寒旧疾，每逢风雪严寒之日，便会手脚冰凉、腹痛畏寒，严重时还会彻夜难眠、体虚发寒。从前在丞相府，日日有汤药调理、暖炉相伴，从未受过这般苦楚。

可嫁入王府三月，无人记挂她的旧疾，无人在意她的冷暖。

楚厉渊坐拥权势万千，能护柳如烟岁岁安稳、岁岁无忧，却从未问过她一句冷暖，从未知她一身旧疾、夜夜畏寒。

沈清鸢微微垂眸，将指尖缩进衣袖，掩饰住指尖刺骨的冰凉，语气淡然无波：“无妨，都是小毛病，熬一熬便过去了。身子冷暖，本就只能靠自己，旁人再是关切，也抵不过自身心安。”

从前她盼着他的一句问候、一丝关怀，如今彻底看透，便再也不将自身冷暖，寄托于旁人身上。

晚晴看着她强撑平静的模样，满心心疼，却也不敢再多劝说，只能默默取来厚厚的锦毯，轻轻盖在沈清鸢的膝上，又将屋内所有能挡风的帘幕尽数拉好，尽量隔绝寒风。

主仆二人静坐屋内，无人言语，只有窗外簌簌落雪之声，萦绕耳畔，寂静得近乎压抑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沈清鸢只觉腹中渐渐泛起阵阵寒凉隐痛，熟悉的痛感缓缓蔓延开来，顺着四肢百骸散开，浑身骤然发冷，止不住微微发颤。

体寒旧疾，终究还是复发了。

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，哪怕身上盖着厚毯，依旧抵挡不住内里翻涌的寒气，手脚冰凉僵硬，腹中绞痛阵阵，细密的冷汗缓缓浸透了额间鬓发。

她死死咬着下唇，不肯发出半分痛哼，脊背依旧挺直，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

她是丞相嫡女，是靖安正妃，哪怕无人疼爱、无人问暖，也绝不能狼狈示弱。

可身体的痛楚愈发浓烈，眼前渐渐泛起一阵白雾，脑袋昏沉发胀，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，险些坐不稳。

“小姐！您怎么了？！”

晚晴一直时刻留意着沈清鸢的状态，见她面色骤然惨白、唇色泛青、浑身发颤，瞬间慌了神，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，声音带着浓浓的惊慌，“是不是旧疾犯了？怎么这般严重！”

沈清鸢微微睁眼，眸光已然有些涣散，虚弱地点了点头，嗓音轻颤，细若蚊蚋：“无事……片刻便好……”

“怎么可能无事！您都疼得发抖了！”晚晴急得眼眶通红，再也顾不上其他，“奴婢立刻去请府医过来！”

话音落下，她便转身欲往外跑。

“别去。”沈清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她，力道微弱，“不必惊动旁人，不必……自取其辱。”

她太清楚这王府的人情冷暖。

府医向来唯王爷马首是瞻，素来偏向柳如烟。往日柳如烟稍有风寒不适，府医便立刻贴身伺候、精心诊治，汤药补品源源不断。

可若是她沈清鸢生病不适，府医只会百般推脱、敷衍了事，甚至刻意怠慢，不屑诊治。

与其让人来看笑话，看她这位正妃落魄孤寂、无人疼惜的模样，不如独自隐忍，默默熬过病痛。

晚晴看着自家小姐虚弱隐忍、满身疲惫的模样，再也忍不住，泪水簌簌掉落：“小姐！都什么时候了，您还顾着体面！病痛缠身怎能硬熬！奴婢不管，今日无论如何，也要请府医来为您诊治！”

她知晓小姐心死隐忍，可她舍不得小姐受这般苦楚。

晚晴不再听从劝阻，毅然转身，冒着漫天风雪，快步冲出清鸢院，直奔府医居所而去。

屋内只剩下沈清鸢一人，剧痛阵阵翻涌，寒意侵入骨髓，让她浑身僵硬，意识渐渐模糊。

她伏在案前，微微蜷缩身子，忍受着刺骨的痛楚，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浅浅的水雾。

不委屈，真的不委屈。

只是难免心寒。

她出身尊贵，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，锦衣玉食、万般宠爱，从未受过半分委屈苦楚。可嫁入这靖安王府，三月时光，受尽冷落、漠视、羞辱，连生病疼痛，都只能独自硬扛。

她曾以为，嫁给心悦之人，便是余生圆满。到头来才知，错付真心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与此同时，暖烟阁内，暖意融融，岁月安然。

与清鸢院的寒凉孤寂截然不同，暖烟阁内燃着数盆上好银丝炭，屋内温暖如春，花香袅袅，精致的暖炉、软垫摆满屋内，处处皆是温柔富贵的模样。

柳如烟一身柔软锦衣，慵懒倚靠在软榻之上，鬓边簪着精致珠花，面色娇嫩温婉。

楚厉渊端坐一旁，墨色锦袍华贵冷冽，神色虽依旧清冷，眼底却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和纵容。

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药膳、温热的羹汤，皆是柳如烟亲手熬制。

“王爷，方才风雪寒凉，您奔波受累，快再喝些羹汤暖暖身子。”柳如烟柔声细语，眉眼楚楚可怜，亲手端过汤碗，递到楚厉渊面前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依赖，“臣妾听闻您方才去了清鸢院，可是王妃姐姐说了什么不好的话，惹您烦心了？”

她看似温顺关切，实则句句试探，刻意挑拨。

楚厉渊接过羹汤，淡淡抿了一口，嗓音低沉：“无事。她如今倒是安分，再无往日痴缠。”

柳如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笑意，随即又装作担忧的模样，轻轻蹙眉：“臣妾倒是有些惶恐。从前王妃姐姐满心爱慕王爷，尚且会心绪郁结，如今彻底冷淡疏离，怕是心中积怨更深。臣妾只怕……姐姐会心生芥蒂，日后暗中记恨臣妾。”

她故作柔弱担忧，刻意塑造自己委屈无辜的模样。

楚厉渊眸光微沉，抬手轻轻抚了抚柳如烟的发丝，语气带着十足的庇护：“无需多虑。有本王在，无人敢委屈你。她身为正妃，安分守己、包容侧妃，本就是她的本分。”

在他心中，沈清鸢的所有隐忍退让，都是理所应当。而柳如烟的柔弱娇贵，值得他万般呵护。

柳如烟心头愈发得意，面上却愈发温顺，依偎在他身侧，柔声撒娇：“多谢王爷护着臣妾，有王爷在，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
二人温情缱绻，岁月静好。

无人知晓，千里风雪的另一端，清鸢院内，那个深爱他数年的女子，正孤身一人，忍受病痛折磨，在寒凉孤寂中苦苦硬撑。

无人问她冷暖，无人怜她孤寂，无人知她旧疾复发、痛不欲生。

情爱悬殊，偏爱极致，大抵便是如此。

他的温柔庇护，尽数给了旁人。

她的病痛孤寂，只能独自承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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