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昭第二次来兰香院,比第一次更早。
天才刚亮,兰香院的门就被拍得砰砰响。秋月披着衣裳去开门,还没看清来人,就被一把推到了一边。
“五妹妹还没起?”顾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满,“日上三竿还在赖床,这规矩还怎么学?”
顾蘅已经起了。
她坐在妆台前,对镜梳妆,听到顾昭的声音连头都没回,只淡淡对秋月道:“请三姐姐稍坐,我更衣便来。”
秋月出去传话,顾蘅不紧不慢地梳好头,挑了那根白玉兰花簪别上——今日她没有戴木簪,而是选了裴烬送的那支。
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告诉顾昭一件事。
我身后有人。
不管你承不承认,这支簪子就是证据。
她推门出去的时候,顾昭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姿态优雅从容,仿佛这破败的院子因为她坐着而蓬荜生辉。
看到顾蘅出来,顾昭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然后移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,停了一瞬。
那支簪子——
她认得那玉质。通体莹白,没有一丝杂质,是上好的羊脂白玉。这样的玉料,一整块也未必能雕出一支簪子来,更别说那雕工,花瓣薄如蝉翼,一看就是宫中御用的工匠才能做出来的。
这个乡下庶女,哪来的这种东西?
顾昭的目光微微一沉,但没有问,只是合上书,站起身来。
“五妹妹今日精神不错,那便开始吧。今日学的是行礼时的进退步法。”
顾蘅低头应是,态度恭顺得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顾昭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,开始示范。
“进三步,退两步。进时步伐要轻,如猫行鼠步。退时步伐要稳,如松立山巅。进时目光要低,退时目光要高。进时双手交叠于腹前,退时双手自然垂于身侧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做,动作行云流水,确实好看。
顾蘅认真地看着,目光从顾昭的脚尖移到膝盖,从膝盖移到腰身,从腰身移到肩颈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那你做一遍。”
顾蘅走到院子中央,站定。
她先回忆了一遍秋月从《宫规》上抄下来的标准动作——进三步,步伐轻,目光低,双手交叠于腹前。退两步,步伐稳,目光高,双手垂于身侧。
这是《宫规》上的标准。
而顾昭方才示范的——
进三步,步伐轻,没错。目光低,也没错。双手交叠于腹前,也没错。
但退两步的时候,顾昭做的是退两步,步伐稳,没错。目光高,没错。但她的手——退步时应该双手自然垂于身侧,顾昭做的却是双手仍然交叠于腹前。
错了。
顾蘅垂下眼睛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她照着《宫规》的标准做了一遍——退步时双手自然垂于身侧。
顾昭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对!”她走上前,一把抓住顾蘅的手腕,“退步时双手要交叠于腹前,你放在身侧做什么?”
顾蘅抬起头,目光清澈无辜:“可是三姐姐,方才你示范的时候,退步时双手确实是在身侧的。蘅儿看得很清楚。”
顾昭一愣。
她方才示范的时候,手到底放在哪里?她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但她是顾昭,京城第一才女,怎么可能会错?
“你看错了。”顾昭松开她的手腕,语气冷了几分,“再做一遍,双手交叠于腹前,不许放在身侧。”
顾蘅低下头:“是。”
她又做了一遍,这一次照着顾昭说的做——退步时双手交叠于腹前。
顾昭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:“这还差不多。继续练,把这个动作练到肌肉记忆为止。”
顾蘅就这样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错误的动作。
秋月躲在屋里,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这一幕,急得直跺脚,但记着姑娘的话,没有冲出去。
她只是拿着笔,把顾昭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记了下来。
进三步,退两步。退步时双手交叠于腹前。
这是顾昭教的。
秋月把这几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,和《宫规》上的标准答案放在一起对比。
错得明明白白。
练了大约半个时辰,顾昭又有了新花样。
“五妹妹,光是空练不行,要加上行礼。这样,你从院门走进来,走到我跟前行礼,然后再退出去。我做一次给你看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,莲步轻移,腰肢款摆,一步一步走进来,走到顾蘅面前,屈膝俯首,动作优雅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。然后起身,后退两步,双手交叠于腹前,转身离去。
顾蘅看着,心里已经把这个动作和《宫规》上的标准过了一遍对比——
行礼的部分是对的。但退步时双手的位置,又是错的。
和方才一模一样的错误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那你做一遍。”
顾蘅走到院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阳光很烈,晒得她头皮发烫。她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,在庄子上十年吃不饱穿不暖,早就亏空了。这几天虽然在养,但哪能这么快补回来?
她已经练了快一个时辰了,膝盖发软,额头冒汗,眼前偶尔发黑。
但她不能倒下。
至少不能现在倒下。
她迈步走进院子,一步一步,尽量走得稳当。走到顾昭面前,屈膝俯首,行了一个标准的请安礼——这一部分她没有按照顾昭教的做,而是严格按照《宫规》的标准。
顾昭皱了皱眉,但挑不出毛病,没有说什么。
顾蘅起身,后退两步,双手——她顿了一下,最终还是按照顾昭的要求,交叠于腹前,然后转身。
“停!”
顾昭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。
“退步时的步幅太大了!女子行礼,退步步幅不得超过半尺,你这一脚迈出去快一尺了,像什么样子?再来!”
顾蘅转过身,又走回院门口。
“再来!”
又走回来。
“再来!”
一遍,两遍,三遍,十遍,二十遍。
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越来越烈。顾蘅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,像是隔了一层棉花。
“再来!”
顾蘅迈步,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顾昭面前,屈膝。
然后她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耳边最后的声音是秋月的尖叫。
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。
顾蘅醒来的时候,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。
鼻尖萦绕着一股药香,耳边有人在小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怕吵醒她。
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一顶青色的帐子,不是她兰香院那顶发黄的旧帐子,而是全新的、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帐子。
这是哪儿?
“姑娘醒了!”秋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哭腔,“姑娘,您可算醒了!您吓死奴婢了!”
顾蘅转动目光,看到秋月坐在床边,眼睛哭得红肿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帕子都拧成麻花了。
“我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姑娘晕倒了!在院子里练行礼的时候,突然就倒下去了!额头磕在石板上,起了好大一个包!”秋月说着又哭了起来,“奴婢吓死了,以为姑娘出大事了……”
顾蘅抬手摸了摸额头,果然摸到一个鼓包,按下去隐隐作痛。
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“已经未时了。姑娘昏睡了快两个时辰。”
两个时辰。
顾蘅闭了闭眼,把思绪理了理。
她晕倒了。在顾昭面前晕倒了。这件事,瞒不住。
“三小姐呢?”
“三小姐……姑娘晕倒后,三小姐脸色很难看,说是姑娘自己身子弱,不关她的事。然后就让丫鬟把姑娘抬回了兰香院,自己走了。”
自己走了。
连留下来看一眼都没有。
顾蘅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冷冷的。
“秋月,我的笔记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秋月从袖中掏出那一叠纸,“姑娘晕倒后,奴婢把这些都收好了,一张都没丢。”
“好。”顾蘅接过那叠纸,翻了翻,“我晕倒的时候,谁看到了?”
“老太太院里的春嬷嬷正好路过,看到了。还有三小姐身边的两个丫鬟,膳房的两个婆子,还有几个路过的丫鬟。”
“春嬷嬷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姑娘晕倒在地上,三小姐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,说什么‘身子弱就别逞强’。”
顾蘅点了点头。
够了。
这些就够了。
“秋月,替我更衣,我要去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“姑娘,您刚醒,还虚弱着呢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虚弱,才更要去。”顾蘅撑着床沿坐起来,眼前又黑了一瞬,但她咬着牙忍住了,“你想想,一个刚晕倒的人,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老太太请安。老太太会怎么想?”
秋月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老太太会觉得姑娘孝顺、懂事、知礼。
而三小姐——把这么一个孝顺懂事的庶妹折腾到晕倒,老太太又会怎么想?
没有对比,就没有伤害。
顾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戴那支白玉簪,只插了一根木簪。她没有刻意扮惨——她现在的样子不用扮就已经够惨了。脸色苍白,眼下乌青,额头上顶着一个鼓包,整个人瘦得像纸片人,风一吹就能倒。
秋月扶着她走出兰香院,一路往老太太的松鹤堂走去。
路上遇到了几个丫鬟婆子,看到顾蘅这副模样,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顾蘅低着头,走得又慢又稳,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力。
她不需要说任何话。
她这张脸、这个身体、这个走路的姿态,就是最好的控诉。
松鹤堂到了。
门口的丫鬟看到顾蘅,愣了一下,连忙进去通报。
片刻后,春嬷嬷亲自出来接人。
“五姑娘,您怎么来了?老奴听说您在兰香院晕倒了,怎么不好好歇着?”
“蘅儿给老太太请安。”顾蘅的声音虚弱但坚定,“昨日就该来的,拖到了今日,是蘅儿的不是。”
春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额头上那个鼓包,心疼得直叹气:“五姑娘这是何苦呢?老太太又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,您身子不好,差人来说一声就是了。”
“规矩不可废。”顾蘅微微摇头,“蘅儿在庄子上住了十年,礼数上本就比不得府里的姐妹们,若再偷懒,就更说不过去了。”
春嬷嬷听了这话,心里更不是滋味,连忙扶着她进了屋。
松鹤堂的正厅里,老太太正歪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串佛珠,闭着眼睛在念经。
听到脚步声,她睁开眼睛,看到顾蘅的那一刻,佛珠在手里顿了一下。
“老五?你怎么来了?”
顾蘅挣脱春嬷嬷的搀扶,自己走到老太太面前,跪下来,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蘅儿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她跪下去的时候,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没稳住,但咬着牙撑住了。
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落在了她额头上的那个鼓包上。
“你头上是怎么回事?”
顾蘅摸了摸额头,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:“没什么,蘅儿自己不小心磕的。”
“磕的?”老太太看向春嬷嬷,“怎么回事?”
春嬷嬷看了顾蘅一眼,欲言又止。
顾蘅连忙道:“老太太别问了,真的是蘅儿自己不小心。蘅儿今日跟着三姐姐学规矩,练得太投入了,一时没站稳,磕了一下。不碍事的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她没有告状,没有说顾昭一句不好。但她说了“跟着三姐姐学规矩”“练得太投入”“没站稳”。
老太太是聪明人,闻弦歌而知雅意。
“跟着昭儿学规矩?”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学什么规矩要学到晕倒?”
顾蘅低头不语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春嬷嬷在旁边叹了口气,替她说了:“老太太,五姑娘今日在院子里练了一上午的进退步法,太阳底下晒了快两个时辰。五姑娘身子本就弱,哪经得住这样练?”
老太太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两个时辰。太阳底下。一个刚从庄子上回来的、瘦得跟纸片人似的姑娘。
“昭儿教的?”
春嬷嬷点头。
老太太沉默了半晌,放下佛珠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老五,你回去歇着。学规矩的事不急,先把身子养好再说。”
“可是三姐姐说要赶在中秋后尽快学完——”
“我说不急就不急。”老太太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是我顾家的姑娘,不是戏班子里的学徒,用得着这么赶?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“戏班子里的学徒”——老太太这是在暗指顾昭教规矩的方式像是在训斥下人,而不是在教导妹妹。
顾蘅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敢接话,只低头道:“是,蘅儿听老太太的。”
“春嬷嬷,去把太医院的白太医请来,给五姑娘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老太太看了顾蘅一眼,“老五,你今日就在松鹤堂用饭。一个病人,回那个冷灶冷灶的兰香院做什么?”
顾蘅眼眶微红,低下头:“多谢老太太。”
她不是装的。
这一刻,她是真的有些鼻酸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在这个冰冷的顾府里,终于有一个人——哪怕只是出于面子和责任——愿意给她一点温度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身体又晃了一下,春嬷嬷连忙扶住她。
老太太看着她的样子,目光越来越沉。
“春嬷嬷,去打听打听,三小姐教规矩的事,是谁的主意。”
“是。”
顾蘅在松鹤堂用了饭,白太医来看了诊,开了方子,说是气血亏虚、劳累过度,需要好好将养。
老太太让春嬷嬷亲自送顾蘅回兰香院,还让人送了一堆补品和药材。
顾蘅走后,老太太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一言不发。
春嬷嬷回来的时候,老太太睁开了眼睛。
“查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春嬷嬷压低声音,“让三小姐教五姑娘规矩,是太太的主意。三小姐教的时候,确实……确实有些苛刻。五姑娘在太阳底下练了近两个时辰,中间没有歇过。”
老太太的佛珠又停了。
“崔氏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她这是要把老五折腾死。”
春嬷嬷不敢接话。
“老五在庄子上住了十年,吃不饱穿不暖,回来还要被这样折腾。她不是老五的嫡母吗?不是应该护着她吗?”
老太太越说越气,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。
“昭儿也是,身为嫡姐,不照拂庶妹也就罢了,还这样折腾人家。京城第一才女?我看是第一妒妇!”
春嬷嬷吓了一跳:“老太太,这话可不能说——”
“我说错了?”老太太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她嫉妒老五在宫宴上出了风头,嫉妒太后赐了老五镯子,心里不痛快,就拿教规矩当借口折腾人。我活了一辈子,什么没见过?”
春嬷嬷不敢再劝,只道:“老太太消消气,伤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老太太深吸一口气,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去,把我那套赤金头面首饰找出来。”
“老太太要做什么?”
“送去给老五。”老太太的声音淡淡的,“别人有的,她没有。别人没有的,她也要有。我顾家的姑娘,不能让人看轻了。”
春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。
她心里清楚,老太太这不是在疼五姑娘,而是在敲打太太和三小姐。
你们不让老五好过,我偏要让她好过。
你们看不上她,我偏要抬举她。
老太太这是在宣战。
当日下午,两件事在顾府炸开了锅。
第一件,老太太派春嬷嬷给顾蘅送了一套赤金头面首饰,还有四匹上好的云锦、两套新做的寝衣、一篮子补品。
第二件,老太太让人传话给崔氏——“五丫头身子弱,学规矩的事不急,先养好身子再说。昭儿要是闲得慌,不如多读读书,别总往兰香院跑。”
这两件事,像两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崔氏得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正厅里喝茶。听完丫鬟的禀报,她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上,茶汤溅了一桌。
“老太太这是要打我的脸。”她咬着牙,声音压得很低。
孙嬷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道:“太太息怒,老太太毕竟是一家之主——”
“一家之主?”崔氏冷笑,“她是一家之主不错,但这家早晚是我的。她今天为了一个庶女打我脸,明天就敢为了那个庶女夺我的权。”
孙嬷嬷不敢接话。
崔氏沉默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。
“去,告诉昭儿,这几天不要去兰香院了。老太太正在气头上,别往枪口上撞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崔氏的目光冷了下来,“给我盯着兰香院。那个丫头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顾昭在院子里摔了一套茶具。
丫鬟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出声。
她坐在石凳上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通红,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“老太太居然为了她,让人传那种话给我。”
她的声音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什么叫我‘闲得慌’?什么叫‘别总往兰香院跑’?我教她规矩,是我闲得慌?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?是说我不该教?还是说我不配教?”
丫鬟们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顾昭咬着唇,指甲嵌进掌心里,掐出一道道红印。
顾蘅。
又是顾蘅。
宫宴上抢她的风头,太后面前抢她的恩宠,现在连老太太都被她笼络过去了。
一个乡下回来的庶女,凭什么?
顾昭站起来,走进屋,关上门。
她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,妆容精致,发间的赤金步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霜。
“顾蘅,你以为有老太太撑腰就万事大吉了?”
“你错了。”
“老太太今年六十八了,她能护你几年?”
“而我,有的是时间。”
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,那笑容完美得像是量过角度。
顾蘅回到兰香院,关上门,终于撑不住了。
她一屁股坐在床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秋月连忙给她倒水:“姑娘,先喝口水。”
顾蘅接过水,一口气喝完,然后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喘气。
“秋月,今天的事,你记了多少?”
“都记了。三小姐教的每一个动作,说的每一句话,奴婢都记了。”
“好。”顾蘅睁开眼睛,目光清亮,和刚才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,“把笔记整理好,和《宫规》抄本放在一起。回头我写一份状子,把顾昭教错的地方一一列出来。”
“姑娘要告状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顾蘅摇摇头,“现在老太太已经知道了,不需要我再告。这份东西,是留着以后用的。如果顾昭再找我麻烦,我就把这份东西送到皇后跟前——你猜,皇后要是知道京城第一才女连《宫规》都背不全,会怎么想?”
秋月倒吸一口凉气。
姑娘这脑子,太可怕了。
每一步都算好了,每一招都有后手。
“姑娘,您晕倒的时候,奴婢真的吓死了。”秋月红着眼眶,“您怎么不早点告诉奴婢您撑不住了?奴婢可以去请老太太来——”
“请老太太来,和我晕倒了老太太自己来,是两回事。”顾蘅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我主动请老太太来,那是我告状。老太太自己来,那是她发现我不对劲。同样的事,性质完全不同。”
秋月听不懂什么“性质”,但她知道一点——姑娘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,连晕倒都是算好了时机的。
“姑娘,”秋月犹豫了一下,“您是真晕还是……”
她没敢说完。
顾蘅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你说呢?”
秋月不敢再问了。
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姑娘是真晕了,但醒来之后,把“晕倒”这件事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真正的聪明人,不是不会吃亏,而是吃了亏之后,能把亏吃出价值来。
日暮时分,兰香院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。
顾晚。
她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丫鬟,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,篮子里装着一罐蜂蜜和一包红枣。
“四妹妹?”顾蘅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顾晚把篮子放在桌上,看了顾蘅一眼,目光在她额头的鼓包上停了一瞬。
“听说五姐姐晕倒了,我来看看。”她说话还是一贯的直白,不带任何修饰,“蜂蜜是补气血的,红枣也是。我那里还有很多,不够再找我要。”
顾蘅看着桌上那罐蜂蜜和那包红枣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顾晚是崔氏亲生的女儿,是顾昭的亲妹妹。她和崔氏、顾昭,本该是一边的。
但她从第一天起就表现出了不一样的态度——第一个来兰香院“认门”,出言提醒她小心顾昭,现在又送来了补品。
“四妹妹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顾蘅直接问了。
顾晚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是在帮你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很亮,“我是在帮我自己。”
“怎么说?”
顾晚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五姐姐,这个给你。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顾蘅拿起那张纸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崔氏和顾昭要害你,不是因为你挡了她们的路,而是因为你是顾家唯一知道那件事的人。”
那件事?
什么事?
顾蘅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她仔细回忆原主的记忆,翻来覆去地找,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。
原主六岁就被送到了庄子上,十年的庄户生活,日复一日的劳作,没有什么特别的“秘密”。
除了——原主的母亲。
原主的生母,是崔氏身边的贴身丫鬟,被顾衍之酒后占了身子,生下了原主,没过几年就死了。
一个丫鬟的死,能有什么秘密?
但顾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
“那件事”——到底是什么事?
顾蘅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中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四合,天边的晚霞烧得像一炉炭火。
顾晚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,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为什么要帮她?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知道了什么秘密?
顾蘅闭上眼睛,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从顾晚第一次来兰香院,说“你长得不像你爹,也不像你娘”。
到她在花园里提醒“三姐姐教你规矩的时候,你小心些”。
再到今天送来蜂蜜和红枣,留下这张纸条。
顾晚不是随口说说的。
她是真的知道什么。
“秋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查,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。还有,四小姐和三小姐之间,到底有什么过节。”
“是。”
顾蘅站在窗前,看着渐暗的天色。
夜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
她伸手护住烛火,火光在她掌心跳跃,明明灭灭。
秘密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。
崔氏有,顾昭有,顾晚有,裴烬有。
而她,也有。
但她的秘密,是她的底牌。
在底牌亮出来之前,谁输谁赢,还不一定。
深夜,摄政王府。
裴烬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青禾刚送来的密报。
他看完之后,将密报放下,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“晕倒了?”他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顾昭让顾五姑娘在太阳底下练了两个时辰,顾五姑娘体力不支,当场晕倒。”青禾站在一旁,一五一十地汇报,“晕倒后,顾家老太太让人去看了,请了太医,还送了补品和首饰。顾昭被老太太传话训斥,暂时不敢再去找顾五姑娘的麻烦。”
裴烬放下茶盏,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顾昭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但青禾注意到,王爷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王爷,要不要给顾昭一点教训?”青禾试探着问。
“不用。”裴烬靠进椅背里,“有人会比本王更急着收拾她。”
“王爷说的是……”
裴烬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案上的一支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蘅。
他放下笔,看着那个字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青禾,明日以本王的名义,给顾家老太太送一份礼。”
“送什么?”
“送一株老山参。就说——摄政王听闻顾家五姑娘体弱,特赐山参调养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。
这话说得巧妙。
名义上是给顾家老太太送礼,实际上点名道姓是给顾蘅的。而且“特赐山参调养”六个字,坐实了顾蘅“体弱”的事实,等于在说——顾家有人把顾蘅折腾病了,本王知道。
崔氏和顾昭看到这份礼,心里会怎么想?
“王爷,”青禾犹豫了一下,“您对顾五姑娘,是不是太……”
他没敢说完。
裴烬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冷,冷得青禾立刻闭上了嘴。
“本王做事,不需要向你解释。”
“是。属下多嘴了。”
裴烬收回目光,看着纸上那个“蘅”字,目光幽深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头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青禾退了出去,书房里只剩下裴烬一个人。
他拿起那张纸,看着那个字,忽然伸手将纸折好,收进了袖中。
不是扔,是收。
和那份密报放在一起。
和那块玉佩的印记放在一起。
和那双清亮的眼睛放在一起。
窗外,夜风轻拂,桂花香飘进来。
裴烬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破败的庄子上,一个瘦弱的少女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针线,一针一针地缝合他的伤口。
她的手在发抖,但动作很稳。她的脸上有恐惧,但眼神很定。
她说:“你这伤再不处理手臂就废了。”
她说:“要杀我也得先还了救命之恩。”
她说:“别动,缝歪了我可不负责。”
裴烬睁开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弧度极小,转瞬即逝。
但如果你看到了,你会觉得——
那是摄政王裴烬,这辈子为数不多的、真正的笑容。
翌日清晨,摄政王府的礼单送到了顾府。
不是送给顾家老太太的,而是指名道姓送给“顾府五姑娘顾蘅”。
礼单上写着——老山参两支,灵芝两株,阿胶四盒,燕窝四盒,另赐银针一套。
最后一行写着:“摄政王听闻顾五姑娘体弱,特赐调养之物,望五姑娘善自珍重。”
整个顾府炸开了锅。
崔氏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用早膳。她放下筷子,接过礼单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三变,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表情上。
“摄政王……给那个庶女赐药?”
孙嬷嬷小心翼翼地道:“是。说是‘听闻五姑娘体弱’,特地赐的。”
崔氏攥着礼单的手在发抖。
这不是赐药。
这是警告。
摄政王在告诉她——我知道你的人在折腾顾蘅。我不高兴。
“太太,这东西……收还是不收?”
“收。”崔氏咬着牙,“摄政王赐的东西,谁敢不收?”
她放下礼单,端起粥碗,但一口都喝不下去。
摄政王。
权倾天下、杀伐果断的摄政王,为什么会关注一个庶女?
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?
那个庶女,到底是什么时候攀上这棵大树的?
崔氏放下粥碗,深吸一口气。
“去查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查清楚那个丫头在庄子上的这三个月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顾昭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梳妆。
她手里的梳子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两截。
“摄政王给她赐药?”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是自己的,“凭什么?她一个乡下庶女,凭什么?”
丫鬟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回答。
顾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,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表情。
她的嘴角在抽搐,眼眶在泛红,手指在发抖。
“顾蘅。”她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铜镜中,映出一张扭曲的脸。
那不再是京城第一才女温婉端庄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被嫉妒吞噬了理智的女人。
兰香院里,顾蘅看着面前的礼单,沉默了很久。
老山参,灵芝,阿胶,燕窝,银针。
每一样都是她需要的。
每一样都来得恰到好处。
裴烬。
他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手了,又一次做得不动声色、滴水不漏。
但这一次,和之前不一样。
之前是“穿那件月白”,是“戴它”,是暗示,是试探。
这一次,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——
顾蘅,本王护着。
谁动她,就是跟本王作对。
顾蘅把礼单放下,从袖中摸出那枚令牌,握在手心里。
令牌冰凉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
“裴烬,”她在心里默念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窗外,兰花又开了几朵,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着,香气幽幽。
风吹过,花瓣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。
京城之大,藏不住一个秘密。
顾蘅之身世迷雾渐起,裴烬之暗护步步为营。
谁在布局?谁在入局?谁又是那枚左右全局的棋子?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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