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顾府门口时,已经是亥时了。
夜风裹着桂花香,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。府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,像两个沉默的守卫。
顾蘅下车的时候,崔氏和顾昭已经进了门。她没有跟上去,而是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夜风。
今晚的月亮真圆啊。
“姑娘,”秋月小声提醒,“太太和三小姐已经进去了,姑娘要不要跟上去请安?”
“不去了。”顾蘅收回目光,抬脚迈过门槛,“今晚她们没心情见我,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。先回兰香院,明日再说。”
秋月应了一声,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。
主仆二人穿过影壁,走过游廊,一路往西北角的兰香院走去。
路上遇到了几个值夜的丫鬟婆子,看顾蘅的眼神都和从前不一样了——有好奇,有打量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宫宴上的事,怕是已经传回来了。
顾蘅目不斜视,脚步不停。
她知道从今天起,她在府里的地位变了。以前她是“那个乡下回来的庶女”,现在她是“太后赐了镯子的五姑娘”。这两个身份之间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但地位变了,危险也变了。
以前崔氏想对付她,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。现在要对付她,就得费些心思了。
费心思的人,往往比不费心思的人更可怕。
顾蘅推开兰香院的门,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,枝叶婆娑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。
“秋月,帮我打盆水来。今晚要好好洗洗,脸上的粉厚得能糊墙了。”
秋月忍不住笑了,转身去打水。
顾蘅走进屋,点了灯,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照。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,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格外醒目。
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,镯子温润冰凉,触感极好。
太后赐的。
说实话,她也没想到今晚的“故事”会有这么大的效果。太后会喜欢她,在她的意料之中——老人嘛,都喜欢会说话、不怯场的孩子。但赐镯子,这是她没想到的。
这个镯子,既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
护的是她在顾家的命,催的也是她在顾家的命。
因为她有了太后的庇护,崔氏暂时不敢明着动她。但也正因为她有了太后的庇护,崔氏更想动她了——一个庶女,凭什么能得到太后青睐?凭什么压嫡女一头?
“姑娘,水来了。”
顾蘅卸了妆,洗了脸,换了寝衣,躺在床上。
秋月在旁边给她打扇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终于忍不住问:“姑娘,今晚的事,太太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顾蘅闭着眼睛,“而且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姑娘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顾蘅睁开眼睛,看着帐顶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她出招,我拆招。她挖坑,我填坑。她要是想拼命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我就陪她拼命。”
秋月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问了。
“下去歇着吧,明日还有事。”
“是。”
秋月吹灭了灯,退了出去。
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。
顾蘅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宫宴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皇后审视的目光,太后慈祥的笑容,顾昭嫉恨的眼神,崔氏阴沉的脸,还有裴烬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。
裴烬。
他今晚为什么要当众叫她?为什么要当众夸她?他到底想干什么?
给她撑腰?不像。
把她架在火上烤?也不像。
那个男人做事,永远让人猜不透。
顾蘅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季棠棠,”她小声对自己说,“你上辈子对付过那么多难缠的客户,还对付不了一个摄政王?”
可她心里清楚,裴烬和她上辈子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。
那些客户再难缠,也不过是要钱、要方案、要面子。裴烬要什么?她不知道。
一个人要什么都不知道,就很难对付。
想着想着,困意终于上来了。顾蘅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一夜无梦。
翌日清晨,顾蘅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
不是秋月的脚步声,也不是院外的鸟叫声,而是一种她从没在兰香院听到过的声音——很多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搬东西的声音。
她坐起来,披了件外衫推开门。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丫鬟婆子,手里端着托盘、捧着锦盒、抬着箱子,排着队站在那儿,像是等着被检阅一样。
秋月站在台阶下,正在和领头的一个婆子说话,看到顾蘅出来,连忙跑过来,脸上带着一种“姑娘您绝对不会相信”的表情。
“姑娘!这些是府里各房送来的!”
“各房?”
“是!老太太送了四匹云锦、两套头面首饰、一篮子新鲜果子。三小姐送了一套文房四宝,说是给姑娘写字用。四小姐送了一盆兰花。连大少爷都让人送了一对白玉镇纸来!”
顾蘅看着院子里那七八个丫鬟婆子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有意思。
昨晚她在宫宴上出了风头,今天一早各房就来送礼了。这些人不是在讨好她,是在讨好太后——太后赐了镯子的人,谁敢怠慢?
就连一向对她不闻不问的大少爷顾昀,都让人送了东西来。
锦上添花,是这世上最不花钱的买卖。
“太太呢?”顾蘅问。
秋月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太太让人送了一篮子桂花糕来,说是姑娘昨晚在宫宴上辛苦了,让姑娘好好歇着。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,连话都没多说。”
顾蘅点了点头。
崔氏的礼物最轻,态度最冷,但偏偏又是她这个嫡母必须表示的——因为她是顾蘅名义上的母亲,如果她什么都不送,反而显得她这个嫡母不慈。
所以她送了。不多不少,不冷不热,维持了面子,又不给顾蘅留情面。
“东西都收下吧,”顾蘅转身回屋,“回头替我写个单子,谁送了什么,一一记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顾蘅进屋洗漱更衣,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,在桌前坐下。
桌上摆着一碗银耳莲子羹,还冒着热气,是秋月从膳房端来的。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甜度刚好,莲子炖得软糯,银耳入口即化。
今天的待遇,和三天前冷饭咸菜,简直是天上地下。
世态炎凉,不过如此。
“秋月,三小姐送的那套文房四宝拿来我看看。”
秋月应了一声,片刻后端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进来。匣子做工精致,打开来,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笔、墨、纸、砚。
笔是湖笔,毫尖如锥。墨是徽墨,色泽如漆。纸是宣纸,薄如蝉翼。砚是端砚,温润如玉。
每一样都是好东西,每一样都价值不菲。
但顾蘅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砚台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一道裂纹的砚台,送给她。
这是顾昭给她的“见面礼”——你配不上好东西,只配用别人不要的。
顾蘅合上匣子,笑了笑。
“秋月,替我磨墨。”
“姑娘要写字?”
“嗯。写一封回帖,谢谢三姐姐的厚礼。”
顾蘅铺开宣纸,提起笔,悬腕而书。
她没有练过毛笔字,但这个身体的原主在庄子上跟着一个落第秀才学过几年,写得一手还算端正的小楷。她继承了原主的肌肉记忆,写起来倒也不费力。
回帖写得很简单——感谢三姐姐厚爱,蘅儿感激不尽。砚台虽有小瑕,然瑕不掩瑜,蘅儿甚是喜欢。
她故意写了“砚台虽有小瑕”这句话。
这不是感谢,是回击。
她要把这块砚台有裂纹的事“不经意”地告诉顾昭——我知道你送我残次品,我不说破,但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。
这种不说破的较量,比当面撕破脸更让人难受。
“秋月,把回帖送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秋月拿着回帖走了,顾蘅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院子里那盆兰花是顾晚送的,叶子翠绿,花苞已经鼓起来了,再过几日应该就会开。
顾晚。
那个寡言少语的十二岁少女,在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时候,第一个来兰香院“认门”。在所有人都观望的时候,送了一盆兰花来。
这盆兰花,不是锦上添花,而是一种态度。
顾蘅伸手轻轻碰了碰兰花的叶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个四妹妹,比她表面上看起来有意思多了。
快午时的时候,秋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姑娘!姑娘!摄政王府来人了!”
顾蘅正在看书,闻言放下书,眉头微微皱起:“来做什么?”
“送礼!说是摄政王赏的,给姑娘的!”
顾蘅站起来,快步走到院门口。
院门外,青禾带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描金的大锦盒。
青禾看到她,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:“顾五姑娘,王爷让属下给姑娘送中秋贺礼。”
“中秋已过,贺礼是不是迟了?”顾蘅看着那只锦盒,没有伸手去接。
青禾面不改色:“王爷说了,好饭不怕晚,好礼不怕迟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顾蘅一时竟不知如何接。
她沉默了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锦盒:“替我多谢王爷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王爷还说,那块玉佩,姑娘收好。那是信物,不是当铺里的东西。”
顾蘅的手一顿。
青禾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。
秋月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:“姑娘,什么玉佩?什么当铺?”
顾蘅没有回答,抱着锦盒转身回了屋。
关上门,她把锦盒放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盖子。
锦盒里躺着一支白玉簪。
簪身通体莹白,没有丝毫杂质,顶端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,花瓣薄如蝉翼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。簪身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蘅”字。
顾蘅拿起那支簪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
玉质温润,雕工精湛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和太后赐的那只碧玉镯子放在一起,竟是毫不逊色。
她放下簪子,又在锦盒里翻了翻。
盒底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
“戴它。”
顾蘅看着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又是命令的语气。
裴烬这个人,好像天生就不会用商量的口吻说话。“穿那件月白”“戴它”,从来都是直接下命令,从来不给理由。
但奇怪的是,她不反感。
因为他的命令,每一次都恰好踩在了对的点上。
昨晚穿月白色进宫,在满殿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出挑。这支白玉簪,配她今天的妆容和衣裳,确实合适。
好像他隔着几里地,也能看到她今天穿了什么、梳了什么发髻、缺了什么首饰一样。
顾蘅拿起那支白玉簪,别在了发髻上。
铜镜里,少女眉目如画,发间那支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衬得她整个人清雅如兰。
“姑娘,这簪子真好看。”秋月从外面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,“摄政王怎么知道姑娘缺簪子?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顾蘅对着镜子照了照,然后把簪子取下来,放回锦盒里,收好。
“姑娘不戴了?”
“出门再戴。在府里戴着,太招摇了。”
秋月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姑娘,太太那边刚传话来,说让姑娘午饭后去正厅一趟,有要事相商。”
顾蘅眸光微动。
要事?
崔氏找她,从来不会有“要事”。
除非——崔氏已经坐不住了。
午饭后,顾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戴那支白玉簪,只插了一根普通的木簪,往正厅走去。
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然后推门进去。
正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崔氏在主位,面色如常,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。顾昭在下首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起来像是在看书,但翻来翻去都是那一页。顾晚在最末位,低着头在绣什么东西,头都没抬。
“蘅儿来了,坐吧。”崔氏放下茶盏,指了指顾昭旁边的位置。
顾蘅走过去坐下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。
崔氏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,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顾昭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明显的乌青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她看了顾蘅一眼,目光冷淡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顾晚倒是抬了一下头,朝顾蘅微微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继续绣花。
“蘅儿,”崔氏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,“昨晚宫宴上的事,你做得很好。太后喜欢你,是顾家的福气。”
“嫡母谬赞。”顾蘅低头,语气谦逊,“是太后娘娘抬爱,蘅儿愧不敢当。”
“你不必谦虚。”崔氏笑了笑,“太后赐你镯子,这是天大的体面。你三姐姐在京城这么多年,太后都不曾赐过她什么。你能得太后青眼,是你的造化。”
这话说得,既像是夸奖,又像是挑拨。
顾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顾蘅听得明白,崔氏这是在顾昭面前夸她,故意刺激顾昭——你看,一个庶女都比你强。
这种“捧杀”的手段,她上辈子见多了。
“嫡母说笑了。”顾蘅不慌不忙,“三姐姐才名远播,太后娘娘心中自然有数。蘅儿不过是借了三姐姐的光,侥幸入了太后的眼。若无三姐姐在前引路,蘅儿连宫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”
一番话说得顾昭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,虽然还是冷淡,但至少没有再翻书了。
崔氏看了顾蘅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。
这丫头,嘴太巧了,巧得不像是十六岁的人。
“说正事吧。”崔氏收起笑容,“蘅儿,太后喜欢你,让你多进宫陪她说说话。这是好事,但也是大事。你从未进过宫,对宫里的规矩不熟悉,若是出了差错,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事,整个顾家都要跟着遭殃。”
“嫡母教训得是。”
“所以我打算让你三姐姐教你宫里的规矩。”崔氏看向顾昭,“昭儿,你入宫多次,规矩礼数都熟悉,就由你来教五妹妹吧。”
顾昭放下书,看了顾蘅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女儿遵命。”
那个笑容,让顾蘅后背窜起一阵凉意。
让顾昭教她规矩?
这不等于让猫教鱼怎么游泳吗?
“那就从明日起,每日下午,昭儿去兰香院教蘅儿规矩。”崔氏端起茶盏,表示事情已经定下来了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是。”顾蘅低头应下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,也不打算拒绝。
顾昭要教她规矩,那她就学。
至于学到的是规矩还是别的什么,那就各凭本事了。
从正厅出来,顾蘅走在回廊上,顾晚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五姐姐。”
顾蘅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顾晚手里还拿着那只绣了一半的帕子,走到她面前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三姐姐教你规矩的时候,你小心些。”
说完,也不等顾蘅回答,转身就走了。
顾蘅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微动。
顾晚这是在提醒她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为什么要提醒她?她知道了什么?还是看到了什么?
“秋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四小姐平日里和三小姐关系如何?”
秋月想了想:“不太好。四小姐不爱说话,三小姐嫌她闷,姐妹俩很少往来。但具体有什么矛盾,奴婢也不太清楚。”
顾蘅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顾晚的事,以后再说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应付顾昭的“规矩课”。
一只猫要来教鱼游泳了。
鱼要想活命,就得先学会——
怎么不被猫吃掉。
回到兰香院,顾蘅刚坐下,秋月就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了。
“姑娘,喝碗绿豆汤降降火。方才在正厅,太太那话里话外的,奴婢听着都替姑娘憋屈。”
顾蘅接过碗,喝了一口:“憋屈什么?她夸我,我接着。她让我学规矩,我学就是了。不痛不痒的,算什么憋屈?”
“可是让三小姐教姑娘规矩,这不是……”
“这不是什么?”顾蘅放下碗,“这不是送羊入虎口?”
秋月不敢接话。
顾蘅笑了笑:“秋月,你记住,羊被老虎吃了,是因为羊跑得慢。我要是跑得比老虎还快,你说是羊入虎口,还是虎追羊?”
秋月一愣,想了想,恍然大悟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谁是谁的猎物,还不一定呢。”
顾蘅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盆兰花。
花苞又大了一些,应该快开了。
“秋月,替我备好纸笔,明日顾昭来教我规矩,我要记笔记。”
“记……笔记?”秋月一头雾水。
“对,事无巨细,一一记下。”顾蘅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她教我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个示范,我都要记得清清楚楚。日后若有人说我不懂规矩,我就把这本笔记拿出来——三姐姐亲手教的我,我若还有错,那也是三姐姐教得不好。”
秋月倒吸一口凉气。
姑娘这是要把三小姐的“教学”变成套在她自己脖子上的绳索啊!
“姑娘,您这脑子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这辈子没见过比您更聪明的人。”
顾蘅笑了,伸手敲了一下秋月的额头:“少拍马屁,干活去。”
入夜,顾蘅躺在床上,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各房送礼,是锦上添花。顾昭送残砚,是暗藏机锋。崔氏让她跟顾昭学规矩,是借刀杀人。顾晚出言提醒,是雪中送炭。
每一个人都在出招,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而她,要在这张密密麻麻的利益之网中,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她摸了摸枕下的那块蟠龙玉佩和令牌,又摸了摸放在枕边的锦盒——里面是那支白玉簪。
裴烬送来的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,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图什么。
但她隐隐有一种直觉——在未来的某一天,这支簪子会派上大用场。
就像那块令牌,就像那句“穿那件月白”,就像今晚的“戴它”。
裴烬这个人,从来不白做一件事。
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布局。
而她,不知不觉间,已经成了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。
问题是——
她甘心做棋子吗?
顾蘅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弯起。
棋子就棋子吧。
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。
棋子也可以反将一军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像是一只无声的手,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。
翌日午后,顾昭准时来了兰香院。
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妆容精致,和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。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着一卷书,一个端着茶盏,排场十足。
顾蘅站在院门口迎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三姐姐来了,蘅儿恭候多时。”
顾昭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五妹妹不必多礼。今日先学最简单的——请安。”
请安。
顾蘅心里冷笑,面上却恭敬得很:“请三姐姐指教。”
顾昭走进院子,站定,示范了一个标准的请安礼——屈膝、俯身、垂首,动作优雅流畅,像是在跳舞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那你做一遍。”
顾蘅照着她的样子做了一遍,动作虽然不如顾昭流畅,但姿势标准,挑不出毛病。
顾昭皱了皱眉,显然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好。
“再做一遍。”
顾蘅又做了一遍,这一次比上次更标准。
顾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她走到顾蘅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五妹妹,你以前的规矩是谁教的?在庄子上学的?”
“是。”顾蘅没有躲,也没有低头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庄子上有个落第秀才,教过蘅儿几年。”
“落第秀才?”顾昭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难怪。庄子上的人教的,能有什么好规矩?你做的动作看起来对,但神韵不对。请安不是做动作,是表达敬意。你的动作里,没有敬意。”
顾蘅垂下眼睛:“三姐姐教训得是。蘅儿愚钝,请三姐姐再教一次。”
顾昭满意地点点头,又示范了一次。
这一次,她的动作比上次更慢,像是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。
顾蘅认认真真地看着,认认真真地学,一遍又一遍,不厌其烦。
秋月在旁边看着,心里又气又心疼。
三小姐这哪里是在教规矩,分明是在折腾人。
一个请安的动作,翻来覆去练了四十几遍,每一遍都说“不对”“重来”“没有敬意”。
顾蘅的膝盖已经跪得发红,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她一句抱怨都没有,始终面带微笑,认认真真地做每一个动作。
顾昭终于累了,或者说,终于折腾够了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她收起书,站起来,“五妹妹,你底子太差,要多练。明日我再来,教你行礼时的进退步法。”
“多谢三姐姐。”
顾昭带着丫鬟走了。
秋月连忙跑过来扶顾蘅: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顾蘅站起来,膝盖一阵酸痛,她皱了皱眉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,“秋月,方才我做的每一个动作,你都记下了吗?”
“记下了!”
“顾昭做的每一个动作呢?”
“也记下了!”
“好。”顾蘅走进屋,在桌前坐下,铺开纸笔,“你把记下的写下来,我要对照着看。”
秋月连忙磨墨,把她记下的内容一一写下来。
顾蘅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一个请安的动作,顾昭示范了四十七遍,每一遍都不完全一样——弯腰的角度有细微的差别,屈膝的深浅有细微的不同,低头的幅度也有变化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顾昭自己也不确定正确的标准是什么。
一个自己都不确定标准的人,怎么教别人?
“秋月,明日你去打听打听,宫里教规矩的嬷嬷是谁。想办法借一本宫规来看。”
“姑娘要宫规做什么?”
“我要看看,到底是谁的动作对,是谁的动作错。”
秋月看着姑娘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。
姑娘从来不是在学规矩。
她是在收集证据。
证明顾昭“教错规矩”的证据。
翌日,秋月果然打听到了消息——宫里的规矩,都有成文的《宫规》记载,各家各府都有抄本。顾府的书房里就有一本。
秋月趁着书房没人,偷偷抄了一份回来。
顾蘅拿着《宫规》抄本,对照着秋月记录的“教学笔记”,一页一页地比对。
比对的结果,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——
顾昭四十七遍示范,没有一遍是完全符合《宫规》的。不是弯腰太深,就是屈膝不够,要么低头角度不对。
更过分的是,有些动作顾昭根本就是做反了。
比如请安时应该先屈膝后俯身,顾昭的示范却是先俯身后屈膝。顺序反了。
顾蘅放下《宫规》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秋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顾昭再来,你躲在后窗听着。她每说一句,你就记一句。她每做一个动作,你就画下来。”
“姑娘要做什么?”
顾蘅拿起那支白玉簪,在手里转了转,目光幽深。
“我要让她知道——教错规矩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窗外,兰花开了。
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着,香气幽幽。
花开的时候,有些人该谢了。
京城,摄政王府。
裴烬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密报。
青禾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汇报:“王爷,顾五姑娘今日在顾府跟着顾昭学规矩,学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顾昭教了四十七遍请安礼,每一遍都不尽相同。”
裴烬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
“顾五姑娘表面顺从,暗地里让丫鬟抄了《宫规》,正在逐条比对。据属下观察,顾昭教的动作,至少有七处与《宫规》不符。”
裴烬放下笔,靠进椅背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青禾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,要不要出手?”
“不必。”裴烬拿起桌上的密报,目光落在“顾蘅”二字上,“她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王爷这么确定?”
裴烬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密报上那行小字——
“顾五姑娘让丫鬟抄录《宫规》时,特意嘱咐要抄两份。一份自己留着,另一份……夹在了顾家老太太每日诵读的《心经》里。”
裴烬将密报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青禾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盯着顾家,但不要插手。除非——”
他顿了顿,凤眸微眯。
“除非有人要她的命。”
“是。”
裴烬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窗外,一轮弯月挂在夜空,清冷如霜。
他看着那轮月亮,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算计,有防备,有疏离,但偶尔——偶尔会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光。
那道光,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,母妃还在的时候,院子里那盏长明的灯。
灯灭了很久了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像是又要亮起来了。
“顾蘅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得像是夜风本身。
“让本王看看,你还能走多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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