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K小说网 >> 女生>> 古代言情 >> 权臣的锦鲤小娘子 [书号3666994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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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银针渡劫

《权臣的锦鲤小娘子》 寒夜执笔/著, 本章共9996字, 更新于: 2026-05-22 07:48

摄政王府的礼单送到顾府的第二天,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顾家有个五姑娘。

消息传得快,不是因为顾蘅有多出名,而是因为“摄政王”这三个字太扎眼。权倾天下的活阎王,从不与人亲近的铁面王爷,居然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赐药——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。

于是各家各府的探子都动了起来,明里暗里地打听:顾五姑娘是谁?长什么样?什么来头?怎么攀上摄政王的?

有人说是摄政王在宫宴上看上了她,有人说她是摄政王安插在顾家的眼线,还有人说她救了摄政王的命——这话倒是说对了,但没人信,因为没人相信一个乡下庶女能救活阎王的命。

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。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“顾五姑娘与摄政王二三事”,虽然全是编的,但架不住有人爱听。

顾蘅对这些一无所知。她正窝在兰香院里,喝老太太送来的燕窝粥,看秋月从书房偷来的《大梁律》。

“姑娘,”秋月从外面跑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,“太太让人传话来,说下午有客人来,让姑娘去花厅见客。”

顾蘅放下书:“什么客人?”

“说是……是京城最有名的神医,姓白,人称白老先生。太太说他医术通神,特地请来给姑娘看病。”

顾蘅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给她看病?

她虽然晕倒了,但太医已经看过了,开了方子,正在调养。崔氏突然请什么神医来,打的什么算盘?

“秋月,这位白神医,你听说过吗?”

秋月想了想:“奴婢在太太房里当差的时候,听说过这位白神医。他确实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夫,专给达官贵人看病,听说连皇后娘娘都请他看过诊。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不过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,这位白神医看病,看的不是病,是人。给有钱有势的人看病,什么病都能治好。给没钱没势的人看病,什么病都治不好。”

顾蘅的眸光一沉。

看人下菜碟的大夫。

崔氏请这样的人来给她看病,能有什么好事?

“我知道了。”顾蘅拿起书继续看,语气淡淡的,“下午我去。”

“姑娘不准备准备?”

“准备什么?”顾蘅头都没抬,“有病的是我,又不是大夫。他来看病,我把脉给他就是了。”

秋月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,但看姑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便没有多问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顾蘅手里的书早就拿反了。她不是在看书,她是在想——崔氏到底要干什么。

午后,花厅。

顾蘅到的时候,崔氏已经在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妆容精致,笑容温婉,看起来就像一尊慈悲的观音菩萨。

她的身边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穿着一身青色道袍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。

白神医。

顾昭也在,坐在崔氏下首,手里捧着一本书,姿态优雅从容。看到顾蘅进来,她抬起头,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
那个笑容让顾蘅心里警铃大作。

今天的“看病”,绝不是看病那么简单。

“蘅儿来了。”崔氏笑着招手,“快过来,见过白神医。白神医是京城第一名医,平日里多少人求着都见不到。母亲特地请他来给你看看身子,你可要好好谢谢白神医。”

顾蘅走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蘅儿见过白神医。神医百忙之中拨冗前来,蘅儿感激不尽。”

白神医捋着胡须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色扫到她瘦削的身形,微微点头:“五姑娘不必多礼。老夫行医数十年,最见不得年轻人病恹恹的样子。姑娘放宽心,让老夫瞧瞧。”

顾蘅在椅子上坐下,伸出手腕。

白神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脉枕,垫在她腕下,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,闭上眼睛,开始诊脉。

花厅里安静极了。

崔氏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喝茶。顾昭翻着书页,偶尔抬眼看一看。几个丫鬟垂手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
顾蘅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白神医的脸上。
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他的手指在她的脉搏上按了又按,换了几个位置,似乎拿不准脉象。

顾蘅心里有数了。

这位白神医,要么是在装模作样,要么是真的水平不行。

因为她的脉象并不复杂——气血亏虚,脾胃虚弱,外加劳累过度。这是太医的诊断,白太医已经写得明明白白,药方都开了。但白神医诊了快一盏茶的工夫,还没有说出一个诊断来。

又过了一会儿,白神医终于睁开眼睛,收回手指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顾蘅注意到,他叹气的时候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崔氏一眼。

崔氏放下茶盏,一脸关切:“白神医,蘅儿的身子如何?”

白神医捋着胡须,面露凝重之色:“五姑娘这脉象……不大好。”

顾蘅心里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:“白神医,怎么个不好法?”

白神医又叹了口气,那表情像是在宣布什么绝症似的:“五姑娘脉象沉细无力,尺脉尤弱,这是先天禀赋不足、后天失于调养所致。老夫行医这么多年,像姑娘这样的脉象,还是头一回见到。若不及时调治,只怕……只怕于寿数有碍。”

于寿数有碍——活不长。

崔氏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白神医,这话怎么讲?”

白神医摇摇头:“五姑娘这身子,底子太差了。寻常人气血亏虚,补一补就好了。但五姑娘这是先天不足,根子上就弱,不是补能补得回来的。说句不好听的,五姑娘这身子骨,怕是连生儿育女都艰难。”

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。

“于寿数有碍”“生儿育女都艰难”——这两句话从一个“神医”嘴里说出来,等于给顾蘅判了死刑。

一个活不长、不能生孩子的庶女,还有什么价值?

京城里哪家权贵会要这样的女子?

哪家公子会娶这样的正妻?

顾蘅终于明白了崔氏的用意。

赐药是摄政王的警告,崔氏不敢正面硬碰,但她可以釜底抽薪——让所有人都知道,顾蘅是个“病秧子”,是个“不能生养的废人”。摄政王就算对她有兴趣,也不可能娶一个不能绵延子嗣的女子。

一石二鸟。

既毁了顾蘅的名声,又断了她的前程。

好狠的心。

顾蘅垂下眼睛,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。

可惜,你找错了大夫。

她抬起头,看着白神医,目光清澈而坦然:“白神医,蘅儿冒昧问一句,您诊脉的时候,可曾注意到蘅儿的脉象中有一种‘滑’的迹象?”

白神医一愣:“滑?”

“就是脉来流利,如珠走盘。”顾蘅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太医白太医前日给蘅儿诊脉时,曾提到蘅儿的脉象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滑象,怀疑是脾胃有湿。蘅儿一直想不明白,今日正好请教神医。”

白神医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
滑脉,除了脾胃有湿,还有另一种可能——喜脉。

但顾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当然不可能是喜脉。所以他刚才诊脉的时候,根本没有往“滑”字上想。如果顾蘅的脉象中真的有“滑”的迹象,而他这个“神医”却没有诊出来,那就是他的失职。

“老夫方才诊脉,并未发现滑象。”白神医的声音有些不自然,“五姑娘怕是记错了。”

“是吗?”顾蘅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,“可是白太医是太医院的人,医术应当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吧?”

这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你是说太医院的太医诊错了?

白神医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不能说太医院的太医诊错了,那是打太医院的脸,他得罪不起。但他也不能承认自己没诊出滑脉,那是砸自己的招牌。

“这个……脉象之事,因人而异,因时而异。白太医诊脉时是前日,老夫诊脉时是今日,脉象有所变化,也是常理。”白神医强撑着解释。

顾蘅点点头,恍然大悟的样子:“原来如此。那依神医之见,蘅儿这‘先天不足、于寿数有碍’的诊断,会不会也是‘因人而异、因时而异’的?”

白神医被噎住了。

崔氏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没想到顾蘅居然敢当着客人的面反驳神医的诊断。

“蘅儿,”崔氏的语气带着责备,“白神医是京城第一名医,你一个小孩子家,懂什么医术?不要胡言乱语。”

顾蘅低下头,声音乖巧:“嫡母教训得是。蘅儿不懂医术,只是把白太医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。既然白神医和白太医的诊断不同,蘅儿也不知道该信谁的了。”

她把皮球踢了回去——太医和神医,你们谁更厉害?自己打去吧。

崔氏咬了咬牙,转头看向白神医:“白神医,蘅儿年幼无知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您看,这病该怎么治?”

白神医捋着胡须想了想,正要开口,顾蘅又说话了。

“嫡母,蘅儿在庄子上时,曾读过几本医书,对脉象略知一二。蘅儿斗胆,想请白神医再诊一次脉。”

崔氏皱眉:“你读医书?”

“只是略知皮毛。”顾蘅谦虚道,“蘅儿只是想亲眼看看神医的诊脉手法,好长长见识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我不是质疑你,我是想跟你学习。

白神医不好拒绝,只得又伸出手指搭上顾蘅的脉搏。

这一次,顾蘅没有安静地等着。她忽然咳嗽了一声,身体微微一抖。

白神医的手指滑了一下。

“哎呀,不好意思。”顾蘅歉然道,“蘅儿嗓子不舒服,惊扰神医了。请神医重新诊脉。”

白神医只得重新搭上手指。

这一次,顾蘅在咳嗽的同时,悄悄动了动手腕,手指微微用力,按住了自己脉搏上的某个位置。

她的脉搏,跳动的频率和力度,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。

这不是什么玄妙的功夫,而是人体生理的基本常识——用力按压手腕的某个位置,会暂时改变局部血液循环,从而影响脉象。

白神医的手指感觉到了变化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神医,”顾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,“您方才说蘅儿脉象沉细无力,这会儿呢?有没有觉得脉象忽然变得急促有力了?”

白神医的脸色变了。

确实变了。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。是因为他方才诊错了?还是因为顾蘅的身体真的有变化?还是因为——
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
这个姑娘,懂脉象。

不是“略知皮毛”的那种懂,而是可以操控自己脉象的那种懂。

一个能操控自己脉象的人,想要什么样的诊断,就能得到什么样的诊断。

他方才说她“先天不足、于寿数有碍”,她刚才咳嗽那一下、动手腕那一下,就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再说一遍试试?我能让你说出完全相反的话来。

白神医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“白神医,”顾蘅的声音依旧温柔,“您觉得,蘅儿这病,该怎么治?”

白神医收回手指,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崔氏深深一揖:“太太,老夫方才诊脉,发现五姑娘的脉象……比方才好了许多。老夫行医数十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事。五姑娘这病,老夫无能为力,不敢误诊。太太另请高明吧。”

说完,他提起药箱,转身就走,走得比兔子还快。

崔氏愣住了。

顾昭愣住了。

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愣住了。

白神医——京城第一名医——被五姑娘几句话吓跑了?

顾蘅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
茶凉了,但她喝得心满意足。

“嫡母,”她放下茶盏,抬起头,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,“神医走了,蘅儿是不是可以回去了?蘅儿身子弱,不能久坐。”

崔氏看着她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这个丫头,比她想象的可怕一百倍。

她不是一只可以被随意揉捏的蚂蚁。

她是一条蛇。

看着不起眼,但随时能咬你一口。

“回去吧。”崔氏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
“谢嫡母。”顾蘅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顾昭一眼。

顾昭正盯着她,目光里满是嫉恨和不甘。

顾蘅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
然后她走了。

顾昭攥紧了手中的书,指节泛白。

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——白神医是被顾蘅吓跑的。不是被她说服的,不是被她的道理打动的,就是被她的眼神、她的语气、她那种“你再说一句试试”的气势吓跑的。

一个乡下庶女,凭什么有这种气势?

凭什么?

白神医被吓跑的消息,当天下午就传遍了顾府。

老太太听说之后,把崔氏叫到松鹤堂,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。

“请神医来给老五看病?你安的什么心?老五身子弱,太医已经看过了,方子都开了,你还要请什么神医?你是嫌她病得不够重,还是嫌顾家的脸丢得不够多?”

崔氏低着头,一声不吭,但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拧成了麻花。

“那个白神医,在京城什么名声你不知道?他给达官贵人看病,什么病都能治好。给平头百姓看病,什么病都治不好。你请他来给老五看病,安的什么心?”

“儿媳只是担心蘅儿的身子——”

“担心?”老太太冷笑一声,“你要是真担心她,就不会让昭儿把她折腾到晕倒。你要是真担心她,就不会在她刚调养的时候请什么神医来吓唬她。崔氏,你当我老了糊涂了,什么都不知道?”

崔氏的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
老太太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罢了,你回去吧。老五的事,以后不用你操心了。她的事,我来管。”

崔氏猛地抬起头:“老太太——”

“我说,她的事我来管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有空多管管昭儿,别整天盯着老五不放。”

崔氏咬了咬牙,低头应是,转身退了出去。

走出松鹤堂的那一刻,她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
“太太,”孙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“老太太这是要夺权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崔氏咬着牙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老太太年事已高,她护不了那个丫头多久。让她护,我看她能护到几时。”

她加快脚步,消失在游廊尽头。

当天夜里,顾蘅正在屋里看书,秋月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。

“姑娘!老太太不好了!”

顾蘅猛地站起来:“怎么了?”

“老太太用了晚膳后忽然胸口疼得厉害,喘不上气,脸色发紫!府里的人已经去请大夫了,但大夫来还得一阵子,奴婢怕老太太撑不住——”

顾蘅放下书,抓起桌上的银针盒——那是裴烬送来的那套银针——就往外跑。

“姑娘!您去哪儿?”

“去松鹤堂!”

“您又不是大夫——”

“少废话,跟上!”

顾蘅跑得飞快,穿过游廊,穿过月亮门,穿过花园,一路跑到松鹤堂。

松鹤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
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,有的在烧水,有的在找药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。春嬷嬷站在门口,急得直跺脚,看到顾蘅来了,愣住了。

“五姑娘?您怎么来了?”

“老太太在哪里?”顾蘅一边说一边往里走。

“在里屋,可是五姑娘,大夫还没到——”

“我就是大夫。”

顾蘅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老太太躺在床上,脸色发紫,嘴唇青黑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力。她的手死死地抓着床单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看起来极为痛苦。

顾蘅只看了一眼,心里就有了判断。

不是中风,不是心梗,是——噎食。

食物卡在了气道里。

老太太今晚吃了什么?秋月刚才说是“用了晚膳后”发作的,晚膳一定有黏性大、不易下咽的东西。

“老太太今晚吃了什么?”她问。

春嬷嬷连忙道:“老太太今晚喝了一碗红枣莲子羹,吃了一块桂花糕——”

桂花糕。黏性大,容易噎住。

“老太太吃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说话或者笑了?”

春嬷嬷想了想:“老太太方才说到五姑娘,笑了一下——”

就是那个笑。老太太笑的时候,气道上提,桂花糕卡在了食道和气道之间。

顾蘅深吸一口气,走到床边,扶起老太太,让她坐起来。

“老太太,您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很稳很平静,像一潭静水,“您吃的东西卡住了,我现在帮您弄出来。可能会有些不舒服,您忍一忍。”

老太太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听到“五姑娘”的声音,还是勉强睁开了眼睛。

顾蘅没有犹豫,从银针盒里取出最长的那根针,打开针盒的时候,她注意到盒底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“膻中、天突、巨阙。”
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

裴烬。

他连她会用到这些针、用在什么地方都算到了?

不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顾蘅定了定神,左手按在老太太胸口正中——膻中穴,右手持针,稳稳地扎了下去。

第一针,膻中。

第二针,天突——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。这个位置最危险,扎深了伤及气管,扎浅了没有效果。顾蘅的手指稳得像铁钳,针尖精准地刺入了穴位。

第三针,巨阙——在胸骨下端。

三针下去,老太太的呼吸忽然猛地一抽,然后——一声剧烈的咳嗽,一块粘稠的桂花糕从喉咙里呛了出来,落在地上。

老太太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色从青紫慢慢转为苍白,又从苍白慢慢泛出一点血色。

屋里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
春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,扑到床边:“老太太!老太太您感觉怎么样?”

老太太喘了好一会儿,才虚弱地点了点头:“好……好多了……”

她看着顾蘅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感激,有惊讶,还有一种“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”的审视。

“老五,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“你怎么会的?”

顾蘅收回银针,用帕子擦了擦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在庄子上时,跟一个游方郎中学的。他说我身子弱,学点医术傍身,总没坏处。”

老太太没有再问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这三个字,分量重如千钧。

春嬷嬷在旁边抹着眼泪说:“五姑娘,您今天救了老太太的命啊!要不是您来得及时,大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,老太太可就……”

她没敢说完。

顾蘅摇摇头:“老太太福大命大,就算没有蘅儿,也不会有事的。”

这话是客套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如果没有顾蘅,老太太今晚怕是凶多吉少。

大夫终于来了,是府里常请的张大夫。他给老太太诊了脉,又看了看地上的桂花糕,捋着胡须道:“老太太这是噎食,幸好有人及时处理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敢问刚才是哪位施的针?”

春嬷嬷看了顾蘅一眼,没敢说。

老太太开口了:“是我五孙女。怎么了?”

张大夫惊讶地看了顾蘅一眼,随即连连点头:“五姑娘好医术。这三针扎的位置精准无比,膻中、天突、巨阙,正好是疏通气道的关键穴位。就算是行医多年的老大夫,也未必能扎得这么准。”

老太太听了,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的表情。

顾蘅低着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她当然知道这三针的位置——裴烬在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
但今天这一手,不只是救了老太太的命。

更是在顾府站稳了脚跟。

老太太的救命恩人——这个身份,比太后赐的镯子、比裴烬送的礼,都管用。

深夜,顾蘅回到兰香院,关上门,把银针盒放在桌上。

她打开针盒,取出底下的那张纸条——“膻中、天突、巨阙。”

字迹和之前的纸条一模一样,遒劲有力,笔锋如刀。

她看着这张纸条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
裴烬送她银针的时候,就知道她会用上。裴烬写这张纸条的时候,就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、什么人身上用。

这已经不是“未卜先知”了。

这是算无遗策。

这个男人,太可怕了。

顾蘅把纸条折好,收进袖中,和那块令牌放在一起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晚上,如果不是她出手,老太太可能就救不回来了。

而老太太如果出事,顾府的天就塌了。崔氏会名正言顺地成为顾家的掌舵人,再也没有人能制衡她。

到那时候,她顾蘅在顾府,就是死路一条。

所以——

裴烬救的不是老太太的命,是她的命。

顾蘅捧起那盒银针,轻轻摩挲着盒面上的纹路。

“裴烬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你到底在图什么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
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。

老太太转危为安的消息,翌日一早传遍了顾府。

崔氏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梳妆。她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,半晌没有动。

“是五姑娘救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
“是。”孙嬷嬷小心翼翼地道,“五姑娘用摄政王赐的那套银针,给老太太扎了三针,老太太就好了。张大夫说,那三针扎得比行医多年的老大夫还准。”

崔氏慢慢放下梳子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。

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,但那脸上的表情,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婉端庄。

“那个丫头,到底还会什么?”

孙嬷嬷不敢回答。

“她救了老太太,老太太就会更护着她。”崔氏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是自言自语,“有老太太护着,有摄政王撑着,我动不了她。”

她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冰窖。

“动不了她,那就先动别人。”

“太太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老太太身边不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吗?既然五姑娘这么会照顾人,不如就让她搬到松鹤堂去,日夜伺候老太太。”

孙嬷嬷一愣:“太太,这不是在帮五姑娘吗?搬到松鹤堂,离老太太更近——”

“近?”崔氏冷笑,“近才好。离得近,才更容易出错。老太太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脾气也不好。伺候老人,是这世上最难的差事。做得好,是本分。做不好,就是大不孝。”
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袖。

“去,给五姑娘传话——老太太年事已高,身边需要人照顾。五姑娘既然有这份孝心,又有医术傍身,不如搬到松鹤堂去住,也好随时照应。”

“是。”

崔氏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平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但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像暗流。

看不见,但致命。

顾蘅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
她听完秋月的传话,没有生气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她只是笑了笑。

“搬去松鹤堂?”

“是。”秋月急得不行,“姑娘,太太这是不安好心啊!搬去松鹤堂,日夜伺候老太太,做得好是本分,做不好就是大不孝。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,就能说姑娘不孝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蘅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“那姑娘还要去?”

“去。为什么不去?”顾蘅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松鹤堂是顾府最好的院子,冬暖夏凉,吃喝不愁。搬过去,总比住在这个破兰香院里强。”

“可是伺候老太太——”

“伺候老太太怎么了?”顾蘅看着她,“老太太是顾家的掌舵人,伺候好了她,我在顾府就没人能动。崔氏想把我推到一个‘做得好是本分、做不好是罪过’的位置上,那我就做给她看——什么叫‘做得好’。”

秋月看着姑娘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忽然觉得,崔氏这次可能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
“秋月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收拾东西,搬家。”

秋月应了一声,转身去收拾。

顾蘅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
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棵树了。

兰香院住了不到十天,就要搬了。

从最偏僻的院子,搬到顾府的核心。

十天。

她用了十天,从无人问津的弃女,变成了老太太的救命恩人。

但这不是终点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崔氏想把她推上悬崖,那就看看——最后掉下悬崖的,到底是谁。

京城,摄政王府。

裴烬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青禾刚送来的密报。

他看完之后,将密报放在桌上,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。

“老太太噎食,顾蘅施针救人。”他念出密报上的内容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
青禾站在一旁,垂手而立。

“王爷,您早就知道老太太会出事?”

裴烬没有回答。

青禾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,顾五姑娘今日要搬到松鹤堂去了。是崔氏的主意。”

裴烬放下茶盏,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松鹤堂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里离老太太近。”

“是。”

裴烬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顾家老太太的寿辰,是什么时候?”

青禾一愣,想了想:“下月初八。还有二十天。”

裴烬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青禾等了半晌,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,便悄悄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只剩下裴烬一个人。

他拿起桌上的密报,重新看了一遍。

“搬去松鹤堂。”
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那弧度极小,转瞬即逝。

但如果你看到了,你会觉得——

那是猎人在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,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
松鹤堂的西跨院,是顾蘅的新住处。

说是西跨院,其实就是两间厢房,一间卧室,一间起居室,比兰香院小得多,但胜在干净明亮,离老太太的正房只隔一道月亮门。

顾蘅让秋月把东西归置好,自己先去给老太太请安。

老太太靠在榻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。看到顾蘅进来,她笑了笑,招手让她过去。

“老五,你搬过来了?”

“是。”顾蘅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“蘅儿离老太太近些,也好随时照应。老太太不嫌弃蘅儿笨手笨脚就好。”

“笨手笨脚?”老太太笑了,“你能用几根针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,你要是笨手笨脚,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。”

顾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老太太过奖了。蘅儿那点本事,不过是凑巧罢了。”

“凑巧?”老太太看着她,目光意味深长,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?”

顾蘅垂下眼睛,没有接话。

老太太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:“既然搬过来了,就在这儿好好住着。有什么需要,只管跟春嬷嬷说。缺什么少什么,我让人给你置办。”

“多谢老太太。”

顾蘅从正房出来,站在松鹤堂的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,有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。

松鹤堂。

顾府的核心。

老太太的身边。

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那个被扔在西北角的弃女了。

从今天起,崔氏要动她,就得先过老太太这一关。

而老太太,刚被她救了一命。

这一局,崔氏输得彻彻底底。

顾蘅转身回到西跨院,推开门。

秋月正在铺床,看到她进来,笑着道:“姑娘,这边的被褥都是新的,老太太让人提前备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姑娘,厨房送来的晚饭也到了,有四菜一汤,还有一碗燕窝粥。”

“嗯。”

顾蘅在桌前坐下,从袖中掏出那枚令牌,放在桌上。

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她看着令牌,忽然笑了。

“裴烬,你又算准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
“你算准了我会用到银针,算准了老太太会出事,算准了崔氏会让我搬去松鹤堂。”

“你到底还算了什么?”

“你还算到了多远?”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
又圆又亮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看着京城,看着顾府,看着松鹤堂里那个瘦削的少女。

看着她手里的令牌,看着她眼中的光。

看透一切。

却什么都不说。

桂香满院的秋夜,松鹤堂的烛火亮到很晚。

老太太在病榻上拉着顾蘅的手,说了很多话。有年少时的往事,有嫁入顾家的艰辛,有这些年看着儿孙们长大成人的欣慰。

说着说着,老太太忽然沉默了。

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顾蘅彻夜未眠的话。

“老五,你长得不像你爹,也不像你娘。你像一个人——你像先皇后。”

先皇后?

当今皇上的生母,多年前薨逝的先皇后?

顾蘅的手猛地一颤。

老太太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,闭上了眼睛,摆了摆手:“老了,糊涂了。你回去吧,早些歇着。”

顾蘅站起来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
她走过月亮门,回到西跨院,关上房门,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先皇后。

她长得像先皇后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原主的身世,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?

顾晚说的“那件事”,到底是什么事?

崔氏为什么要害她?

裴烬为什么要护她?

所有的线索,像一根根散落的丝线,在黑暗中隐隐发亮。

但她还没有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针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桂花无声地落了一地。

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。

今宵明月,照尽人间悲欢离合。

欲知后事如何——

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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