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.入宫

辰时三刻，柳如烟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。

她站在宫墙下，看着晨光从门洞另一侧透过来，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引路的太监走在前头，她跟在后面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—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
“靖王府柳侧妃到。”

柳如烟低着头走了进去，跪下行礼：“臣妾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
太后没有让她起来。

殿中安静了片刻，只听得茶盖与杯沿轻轻碰撞的声响。

“你让哀家很失望。”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琴弦、迷药、你那个表兄、那封信——你哪一次办成了？最后这次，哀家连三日醉都给你备好了，你倒好，自己喝了。”

柳如烟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，身体微微发抖。她无法辩解——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。

“太后，沈清辞她……”

“她怎么了？”太后打断了她，“比你能耐？比你知道自己要什么？”

柳如烟咬着嘴唇，说不出话来。

太后沉默了片刻，话锋一转：“你之前送来的那封信——里面写的事，查实了？”

柳如烟心头一凛，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筹码。她抬起头：“臣妾查了将近一年，从沈家一个老嬷嬷口中挖出来的。沈清辞的母亲沈夫人——本名姓顾，是前朝国师的遗孤。沈国公当年娶她时，替她隐了身份。”

太后没有立刻接话。

她端起茶盏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前朝国师的女儿——若果真如此，那沈清辞体内就有前朝国师的血脉。而前朝国师，是最后一个接触过灵犀玉的人。

“这消息还有谁知道？”

“臣妾只告诉了太后一人。”

太后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中掠过一丝满意：“起来吧。哀家不罚你。但对付沈清辞，已经不是你能做成的事了。”

柳如烟的心一沉：“太后……”

“你放心，哀家不会弃了你。你在靖王府还有用。”太后语气平淡，“但接下来，哀家亲自来办。”

柳如烟攥紧了袖口，不甘心，但她知道太后说的是事实——五局连输，她已经没有和沈清辞正面交锋的资格了。

“那太后打算怎么做？”

太后放下茶盏，目光幽深：“沈清辞再厉害，也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女儿。她的根基在沈家——只要沈家倒了，她就无根可依了。”

柳如烟的眼睛一亮：“太后要对沈家……”

“沈国公这些年干的事，够他喝一壶的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前朝余孽这顶帽子扣上去，他想摘也摘不下来。”

柳如烟跪了下来：“太后英明。”

“你回府之后给哀家盯紧沈清辞——她见了谁、去了哪里、做了什么，一五一十报过来。你不用再和她正面交锋，但你要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哀家的眼皮底下。”

“是，臣妾遵命。”

柳如烟退出慈宁宫时，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太后说"前朝余孽"时的语气太平淡了——那不是愤怒，不是忌讳，而是一种她已经布局了很久的从容。

太后不是今天才想动沈家的。

她早就准备好了。只等一个时机。

柳如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，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——沈家要倒了。沈清辞没了娘家，还拿什么跟她斗？

靖王府，正院。

沈清辞坐在廊下，手中拿着一本书，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。她在想昨晚的事——王爷问起母亲留下的遗物时，那个语气，那个停顿。

「你真不打算直接问他？」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。

「问什么？‘王爷，您是不是在查我娘？’」

「也不是不行。」

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：「他若想让我知道，自然会告诉我。」

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他查你母亲的事，也许不只是因为好奇？」林墨的语气认真了起来，「他昨晚问你的那句话——‘她生前可曾给你留下过什么东西’——那不是好奇的语气。那是确认的语气。他手上已经有了一些信息，他想从你这里得到另一部分来拼图。」

沈清辞翻书页的手指顿住了。

林墨说得对。王爷不是在打探——他是在确认。他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她母亲的信息，他想知道她知道多少。

她正要开口，青黛从院门口匆匆跑了进来。

“小姐！门房说今早沈家来过人——是李嬷嬷！”

沈清辞猛地站起身：“她人呢？”

“已经走了。她留了口信，说——让小姐小心些，府里最近不太平。”
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李嬷嬷是母亲的陪嫁丫鬟，从小看着她长大，是她在沈府中唯一能信任的人。她专程来报信，说明沈家真的出事了。

“还说了别的吗？”

“没有了。她说完就走了，看起来很急。”

沈清辞站在院中，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写着“灵犀有玉”的泛黄纸张。

前世的历史正在重演。但这一世，她还没被休，沈家却提前出事了——这说明太后的目标和前世不一样了。前世太后只是想除掉她，这一世太后想要的更多。

「灵犀玉。」林墨的声音很轻，但在识海中格外清晰，「太后想要灵犀玉。」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青黛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去一趟书房，告诉王爷——我想见他，今晚。”

青黛愣了一下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
沈清辞站在院中，目光越过院墙，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她需要知道王爷站在哪一边。

书房。

暗影单膝跪地：“主子，御史台张大人今早递了折子——参奏沈国公结党营私、私藏前朝禁物。”

萧景琰的手指猛地顿住。

“陛下怎么说？”

“折子留中不发。”

萧景琰的目光微微一闪。父皇留中不发——种子已经种下了，只要再有人添一把火，沈国公就完了。

“太后那边还有什么动静？”

“太后宫中的张公公今早出宫去了沈国公府。”

萧景琰的眼睛微微眯起。太后派人去沈家——这是要从内部敲开缺口。

“继续盯着。有任何动静，立刻来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暗影退下后，萧景琰在书案前坐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那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树，脑海中浮现出沈清辞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——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吗？

他忽然有些烦躁。这种烦躁让他很不习惯——但自从她"变了"之后，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保持平日的从容。

门外传来通报：“主子，正院的青黛姑娘求见。”

萧景琰转过身，目光微动：“让她进来。”

傍晚，柳如烟的院中。

柳如烟坐在窗边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翠儿从门外进来：“侧妃，正院那边——青黛去了书房，王爷今晚要去正院用膳。”

柳如烟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收紧。

王爷最近去正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以前他一个月也未必踏进正院一步，但现在——他似乎总能在沈清辞那里找到理由。

嫉妒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。但她没有摔东西，也没有骂人。她只是走到书案前，提笔写下几行字，折好交给翠儿：“送到张公公手上。”

然后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亮被黑暗吞没。

沈清辞，你头上悬着的那把刀——可不会因为你见了谁就落不下来。

夜幕降临。

正院的厅中掌了灯。桌上摆着几道菜，烛火在灯罩中跳动。青黛布完菜，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
屋中只剩下沈清辞和萧景琰两人。

“王爷。”沈清辞先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“臣妾今日请您来，是想问一件事。”

萧景琰端起酒杯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说。”

“您昨日在游廊上问臣妾——母亲可曾留下什么东西。”

萧景琰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臣妾想了一夜，觉得王爷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。”沈清辞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直接，“所以臣妾想斗胆问王爷一句——王爷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和臣妾母亲有关的事？”

厅中安静了一瞬。

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，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萧景琰放下酒杯，看着她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开口了：“你母亲不姓沈。她姓顾——前朝国师顾衍之女。”

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虽然她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答案，但当它从萧景琰口中被说出来时，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。

“王爷是从哪里查到的？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萧景琰看着她，“重要的是——这个秘密一旦被太后知道，你和你父亲都活不了。”
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当然知道这个秘密的分量——前世她就是因此而死。

“那王爷为什么要告诉臣妾？”

萧景琰沉默了一瞬：“因为你也需要知道你在面对什么。”

两人对视着，谁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
就在这时——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小姐！小姐！不好了！”

青黛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。门被猛地推开，青黛站在门口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小姐……沈家……沈家被官兵围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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