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.毒宴

周嬷嬷是在天刚亮时回来的。

柳如烟一夜未眠，听到脚步声，她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老嬷嬷的身影，没有回头。

“太后怎么说？”

“最后一次。”周嬷嬷走到她身后，声音压低，“若侧妃还不能成事，太后就换人来下。”

柳如烟闭上了眼睛。

她明白“换人”是什么意思。太后不会容忍无用的棋子活着。

“请嬷嬷转告太后——”她睁开眼，声音异常平静，“这一次，我不会再失手。”

周嬷嬷点了点头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
柳如烟坐在原地，看着铜镜中那张明艳却带着憔悴的脸。她缓缓拉开妆奁暗格，从最深处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。瓶中液体无色无味，清透如水。

太后的人说得很清楚——这是“三日醉”，不会当场发作，三日后中毒者会在睡梦中悄然死去，脉象如常，无人能察觉异常。

她将白瓷瓶握在手中，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。

“翠儿。”她唤道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去正院通报——说我备了桃花酿，想请王妃姐姐午后过来坐坐。就说——”柳如烟微微一笑，“我想给姐姐赔罪。”

正院。

沈清辞坐在廊下看书，青黛在一旁插梅花。

“小姐，柳侧妃要请您喝酒，您真去？”

沈清辞翻了一页书：“她不是说了么，赔罪。”

「你这丫鬟比你明白。」林墨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，「你还能在这儿淡定看书。」

沈清辞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：「不然呢？」

林墨噎了一下，没再接话。

沈清辞放下书，看了看天色。柳如烟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——最后一局，她会押上所有筹码。

“青黛，把我那件月白色的长裙找出来。”

午后，柳如烟的花厅布置得精致雅静。小几上摆着点心和一壶桃花酿，两只白瓷酒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柳如烟等在门口，见沈清辞进来，立刻迎上前，笑盈盈地行了一礼：“姐姐来了，快请坐。”

她今日妆容淡雅，笑容温柔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
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。柳如烟亲手斟了一杯酒，酒液清澈透亮：“这是妹妹去年酿的桃花酿，姐姐尝尝。”

沈清辞端起酒杯，在鼻尖轻轻一嗅，没有喝。

“姐姐怎么不喝？”柳如烟笑了笑，自己斟了一杯，仰头一饮而尽，“姐姐放心了？”

沈清辞看着她喝完，心中微动——她也喝了。

「两种可能。」林墨在识海中分析，「毒不在酒里，在别处。或者她提前吃了药。」

沈清辞放下酒杯，没有接话。

柳如烟又给她斟了一杯，叹了口气：“之前的事，是妹妹做得不对。我想明白了——再怎么争，也争不过姐姐。与其斗下去两败俱伤，不如好好相处。”

她端起自己的酒杯，眼眶微红：“这杯酒，就当是给姐姐赔罪。喝了这杯，以前的事一笔勾销。好不好？”

她的眼神真诚，语气恳切，眼眶中含着泪光。

沈清辞看着她，心中出奇地平静。若不是前世经历过，她几乎要信了。

「这台词、这表情——真该给她颁座奖。」林墨感慨。

「你还有心思开玩笑？」

「不然呢？哭的是她，又不是你。」

沈清辞端起酒杯。

柳如烟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杯酒上——那一瞬间，沈清辞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期待。那种迫不及待的、几乎藏不住的期待。

沈清辞的动作顿住了。

她看着柳如烟，忽然问：“妹妹刚才倒酒，用的是哪只手？”

柳如烟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——”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的双手上，“你倒酒用的是哪只手？”

柳如烟下意识地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。

沈清辞也看到了。

柳如烟的右手食指指甲，比其他几根短了一截。甲缝边缘有一层极细微的白色粉末，在阳光下几乎不可见。
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
「看到了吗？」林墨的声音也变了。

「看到了。」

「她给自己倒酒时用的是左手，壶嘴朝向你自己时，她的右手在杯沿上碰了一下——指甲里的粉末蘸进去了。」

沈清辞端着那杯酒，目光从柳如烟的手上移开，落在她脸上。柳如烟还在强撑着笑脸：“姐姐怎么问这个？”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将酒杯放回桌上，动作很轻，但那个动作让柳如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
“妹妹染了指甲。”沈清辞笑了笑，“挺好看的。不过——既然染了指甲，就不该来给我倒酒。万一凤仙花汁沾到酒里，怕是不干净。”

她看着柳如烟的眼睛，微微一笑：“妹妹说，是不是？”

花厅一下子安静了。

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安静——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屏住了呼吸。

柳如烟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碎裂。

她知道。她怎么可能知道？！

“姐姐说笑了……”柳如烟的声音发紧，“妹妹怎么会……”

“我像是说笑的样子吗？”沈清辞端起那杯酒，递到柳如烟面前，“这杯酒，妹妹自己喝了吧。”

柳如烟看着面前那杯酒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不喝就是承认酒里有毒——喝下去，三日醉会在她体内发作。

沈清辞端着酒，静静地等。青黛站在沈清辞身后，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挺直了腰板。翠儿站在门口，脸色发白。
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——她身上带着解药，只要回去立刻服下，不会有大碍。

她仰头一饮而尽。

沈清辞看着她喝下那杯酒，眼神平静如水。柳如烟放下酒杯时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——那不是认输，是孤注一掷后的决绝。

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萧景琰走了进来，一身玄色衣袍，眉目冷峻。他扫了一眼屋中的场景——柳如烟端着空酒杯，眼眶泛红；沈清辞端坐如常，神色平静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柳如烟像是看到了救星，泪水滚了下来：“王爷……臣妾给姐姐赔罪，但姐姐似乎还是不信任臣妾……”
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，然后看向沈清辞。

沈清辞站起身，不慌不忙地开口：“柳侧妃请臣妾喝酒。臣妾不胜酒力，想让侧妃代饮一杯——她已经喝了，没什么事。”

她的语气清淡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她脸上的表情让萧景琰察觉到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
他走到桌前，拿起酒壶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
“既然酒已经喝了，那这事就过去了。”他看向柳如烟，语气平淡，“你既然诚心赔罪，王妃也接受了——以后好好相处。”

柳如烟低下头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
萧景琰没有再多留，看了沈清辞一眼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上。春日的阳光洒在廊下，院中梅香若有若无。

走到正院门口，萧景琰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：“她给你的酒里有什么？”

沈清辞知道瞒不过他：“不确定。但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“她的指甲缝里有粉末。”

萧景琰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看着沈清辞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——惊讶，欣赏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
“臣妾只是多留了个心眼。”
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萧景琰的目光深邃如潭，沈清辞的目光平静如水。

“你最近小心些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有些人不会只试一次。”

他转身准备离开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。

“你母亲——”他没有回头，“她生前可曾给你留下过什么东西？”
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：“王爷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萧景琰沉默了片刻：“没什么。随口一问。”

他走了。

沈清辞站在游廊中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
「他为什么突然问你母亲？」林墨问。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攥紧了袖口，转身走回院子。

夜晚降临。

柳如烟服下解药，但体内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适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桌上那只空酒壶，目光阴沉。

窗户传来两声轻响。

她走到窗边推开——一个黑衣太监站在窗外，面容清瘦，双目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

“侧妃，太后娘娘请您明日辰时入宫。”太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，“太后说了——这次若再让娘娘失望，侧妃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柳如烟站在窗前，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。她关上窗户，看向铜镜中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，眼中带着血丝。

她走到床边，掀开枕头，从下面拿出一封信。

那是她为今天准备的——如果下毒失败，她还有最后一条路。这封信里写着沈清辞和太后之间的“关系”。

她本来不想走这步棋的，因为这意味着她也要暴露自己。

但现在她已经没有选择了。

正院。

沈清辞坐在灯下，手中是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她在妆奁暗格中找到的母亲遗物，上面只有四个字。

灵犀有玉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小姐，该歇了。”青黛轻声提醒。

“你先去睡吧。”

青黛退下后，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，指尖在“灵犀”二字上轻轻摩挲。

「你娘留下的这四个字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」林墨问。

「我不知道。但王爷今天突然问起我母亲——也许他知道些什么。」

「你没直接问他。」

「问了，他也不会说。」

沈清辞将纸张折好，收进袖中，吹灭烛火。

黑暗中，她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。

「你说明天太后会怎么做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林墨说，「但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接招了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因为你是沈清辞。你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」

沈清辞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
夜色中，靖王府的书房还亮着一盏灯。

萧景琰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放着一份密报——沈夫人的真实身份，是前朝国师的遗孤。而前朝国师，是最后一个知道灵犀玉下落的人。

萧景琰放下密报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。

“来人。”

暗影从门外闪入：“主子。”

“明日太后宫中的动静——盯紧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暗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萧景琰一个人坐在书案前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，目光幽深。

明日——这靖王府的天，怕是要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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